成都的冬天，是盖碗茶里泡开的暖阳

一月去成都？朋友听说我的计划，眉毛挑得老高：“冷飕飕、雾蒙蒙的，去干啥子嘛！”我笑了笑没多解释，有些城市的好，恰好在它最不“典型”的季节里，悄悄藏着，成都的一月，就是这样的存在——它不是明信片上那个永远麻辣鲜亮的网红，而是一个褪去喧嚣，披着薄雾晨衣，在茶馆竹椅上慢悠悠呷一口热茶的本地人。

飞机落地时,天是灰白的，像一块浸湿了的旧棉布，空气里有种清冽的、带着丝丝潮气的凉，钻进鼻腔，不刺骨，反倒让人精神一振，这和北方那种干冷劈面而来的刀子风完全不同，成都的冷是浸润式的，带着岷江流域特有的、软绵绵的脾气，没急着去宽窄巷子或锦里——那里任何时候都不缺热闹，我跳上一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，晃晃悠悠地，去寻一个老地方：人民公园。

一月的鹤鸣茶馆,才是它最本真的模样，盛夏里摩肩接踵的游客潮水般退去，竹椅大片空地摆着，三三两两坐着些本地爷叔，他们大多穿着厚厚的棉服，捧着锃亮的铜壶续水的“茶博士”穿梭其间，水柱拉出一道长长的、滚烫的白线，精准落入茶碗，激起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蒸汽，我找了个靠水边的位置坐下，要了杯碧潭飘雪，茶香混着水汽氤氲开来，手捧住温热的盖碗，指尖的冰凉一点点化开，隔壁桌的大爷，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，他眯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拍子，脚边蜷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，时间在这里，仿佛被这茶汤泡得浓稠了，流淌得极慢，这才是成都的底色，那种“巴适得板”的闲适，在冬日的清寂里，反而被衬托得愈发清晰、扎实。

午后,我钻进了一条不知名的老巷，青砖墙湿漉漉的，墙角覆着墨绿的苔藓，空气里飘来的，不是火锅霸道的牛油香，而是隐隐的、温暖的甜香，顺着味儿寻去，是一家临街的烤红薯摊子，炉子烧得正旺，红薯皮烤得焦脆，裂开口子，露出里面金黄灿烂、糯得流糖的瓤，买一个捧在手里，烫得左手倒右手，一口咬下去，那股子扎实的甜和热，瞬间从喉咙暖到胃里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，这简单原始的慰藉，比任何精致糕点都来得直接有力，巷子深处，有老人在生着小煤炉，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，他在准备晚上的泡菜，这种静谧的、充满生活肌理的画面，是夏日人声鼎沸时很难留意到的风景。

来成都,胃总是主角，但一月的吃法，得换换章程，红油翻滚的火锅依然诱人，但这个时节，本地人似乎更钟情于一些“温补”的滋味，我跟着一位本地朋友的推荐，找到一家藏在西门的老牌羊肉汤馆，店堂不大，热气蒸腾，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，奶白色的汤在大锅里咕嘟着，羊肉、羊杂炖得酥烂，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，再配一碟红亮亮的腐乳蘸水，喝一口汤，鲜浓醇厚，羊肉的膻味被处理得恰到好处，只留下满口的暖与香，一口汤下肚，鼻尖竟沁出细密的汗来，窗外阴冷的天气，顿时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，朋友说，成都人冬天就爱这一口，从脚底板暖上来，还有街边小摊的“糖油果子”，刚炸出来，金黄酥脆，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红糖和芝麻，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，内里却是空心的软糯，甜食带来的多巴胺，在阴郁的冬日里，是性价比最高的快乐。

成都一月的夜晚来得特别早,不到六点，天色就沉静地暗了下来，街灯次第亮起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朦胧的光晕，我沿着锦江边散步，江风带着水汽，有点凉，但很清新，对岸九眼桥的灯火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，被水波揉碎，拉长，变成一片流动的光斑，酒吧街的音乐隐隐传来，但并不喧闹，这个季节的夜晚，连繁华都显得克制、含蓄了许多，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书店，推门进去，暖气混着旧书纸页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店主是个安静的女孩，只抬头微笑示意，便继续读她的书，我抽出一本关于老成都街巷变迁的图册，在窗边的位置坐下，窗外是安静的街，窗内是安静的书，这一刻，我仿佛不是游客，而是短暂地，嵌入了这个城市冬夜的一小片宁静之中。

离开成都那天,早上居然出了会儿太阳，阳光是淡淡的金色，没什么力道，温柔地铺在屋顶、树梢和行人的肩头，我忽然想起刚到那天朋友的不解，是啊，一月没有锦城如画的明媚，没有“晓看红湿处”的绚烂，但它有一杯可以坐一下午的热茶，有一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老巷，有一碗从舌尖暖到心底的羊肉汤，有一个在书店里悄然流走的夜晚。

成都的冬天,像一位卸了妆的佳人，洗去铅华，素面朝天，它不急着向你展示什么，只是从容地过着自己的日子，而你若有心，便能在这份从容里，触摸到这座城市最真实、最温暖的脉搏，那是一种在氤氲茶香与人间烟火里，被慢慢烘热的、平淡而珍贵的“巴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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