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旅游专列，开往童话世界的绿皮慢时光

“各位旅客，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——九寨沟站，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，准备下车。”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和的声音，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和按捺不住的低声交谈，我靠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青山轮廓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这趟开往九寨沟的旅游专列，似乎不只是交通工具，更像是一道精心设计的仪式,缓缓拉开一场自然盛宴的序幕。

说起来，选择这趟专列纯属偶然，原本计划自驾，却在订票网站上瞥见了“九寨沟旅游专列”几个字，点开一看，图片里墨绿色的车厢，老式的车窗，还有沿途停靠的小站名字：松潘、川主寺、黄龙……每一个都像从地理课本里跳出来的，鬼使神差地，我退了租好的车,订了张软卧票。

上车那天，成都东站熙熙攘攘，这趟专列停在最边上的站台，墨绿的车身在现代化车站里显得有些“不合时宜”，乘客大多是中老年人，拖着行李箱，戴着遮阳帽，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，也有年轻的背包客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，检票上车，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皮革的气息——是那种老式火车特有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列车缓缓启动，成都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，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，我所在的包厢里除了我，还有一对退休教师夫妇和一位独自旅行的摄影师，老教师姓陈，戴一副金边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列车刚开出不久，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《四川地理志》，指着窗外的山峦说：“你看，我们现在进入岷江流域了，古时候茶马古道就从这一带经过。”

他的老伴王阿姨笑着补充：“我们这是第三次去九寨沟了，第一次是三十年前，坐了两天一夜的汽车，骨头都快散架了，第二次是十年前，路好了些，但还是颠，这次听说有专列，说什么也要体验体验。”

摄影师小刘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，大部分时间都举着相机对着窗外，偶尔快门声响起，捕捉的大概是某片云彩的变幻,或是远处山脊上一道转瞬即逝的光。

列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，速度确实不快，但正是这种“不快”，反而让人松弛下来，没有高速公路上的风驰电掣，没有飞机起降时的耳鸣心悸，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，像窗外缓缓流淌的岷江水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去外婆家的情景——也是这样的节奏，这样的摇晃,窗外也是这样不断变换又似乎永远相似的风景。

午后，列车停靠在一个叫“绵虒”的小站，站台很短，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，有当地老乡提着竹篮在车窗下叫卖刚摘的李子，紫红色的果子还带着叶子，对面铺位的王阿姨买了两斤，洗了分给大家，李子酸甜多汁，咬下去满口生津。“这才是旅行啊，”陈老师感慨，“以前赶路，哪有这份闲心。”

天色渐晚时，列车开始爬坡，窗外的植被明显变化了，阔叶林逐渐被针叶林取代，空气也清凉起来，广播里适时地介绍起沿途的风土人情，讲到羌族、藏族的村落，讲到红军长征时走过的雪山草地，夜幕降临后，车厢里亮起暖黄的灯光，有人在过道里边看风景边闲聊，有人在下铺摆开零食小酌，还有孩子趴在窗边数隧道——这条线路隧道极多，一个接一个,忽明忽暗。

我躺在床上，听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“哐当”声，竟很快睡着了，半夜醒来一次，列车正停靠在某个小站加水，站台上灯光昏暗，能看见远处山坳里几点零星的灯火，万籁俱寂中，只有蒸汽的嘶嘶声和偶尔的虫鸣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离城市、离网络、离一切日常的喧嚣都无比遥远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是被阳光唤醒的，列车已经行驶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，窗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：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，大朵大朵低垂的白云，连绵的草甸上开满不知名的野花，偶尔有黑色的牦牛像散落的棋子,空气透明得让远山看起来近在咫尺。

早餐后，乘客们明显兴奋起来，九寨沟越来越近了，陈老师摊开地图，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线路：“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铁路，当年修建时可不容易，要穿越龙门山断裂带，克服高寒缺氧……”他的语气里满是钦佩，王阿姨则开始收拾行李，把相机、防晒霜、帽子一一摆好。

小刘终于放下相机，加入了聊天，他说自己专程来拍秋天的九寨沟：“这个季节，层林尽染，海子（湖泊）的颜色也最丰富，去年在杂志上看到一组照片，就下定决心要自己来拍一次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其实在数码时代，拍风景已经没什么稀奇，但我还是想用这种慢的方式抵达——坐火车，让期待一点点累积，让风景一层层展开。”

我深以为然，在这个追求“快”的时代，我们习惯了三个小时的航程覆盖两千公里，习惯了高速公路服务区十五分钟解决午餐，而这趟专列，用十几个小时走完飞机只需一小时的路程，却给了我们一样宝贵的东西：过程，是窗外渐变的风景，是车厢里萍水相逢的交谈，是夜晚停靠小站时的静谧,是那份随着铁轨延伸而不断生长的期待。

当“九寨沟站”的站牌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，车厢里反而安静了片刻，大家望着窗外那个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站，似乎都在做某种心理准备——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视觉盛宴,也准备好告别这段慢悠悠的旅途。

下车时，陈老师拍拍我的肩膀：“小伙子，好好玩，九寨沟的美不仅在那些海子瀑布，也在你来的路上。”我点点头,背起背包。

走出车站，九寨沟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回头望去，那列墨绿色的火车静静停在站台，像一条暂时歇息的龙，新的乘客正在上车，他们将沿着我们来的方向返回,带着满心的美景和或许不一样的心情。

而我，站在九寨沟的蓝天白云下，忽然觉得这趟专列给我的，远不止是一张车票的位移，它是一段缓冲带，让都市的浮躁在这里慢慢沉淀；它是一篇长长的序言，为接下来的山水华章铺垫情绪；它更是一个提醒：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即时的时代，有些抵达,值得用更慢的方式完成。

毕竟，最美的风景，有时不在目的地,而在你如何抵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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