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,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镇,渐渐变成深绿的山林,同车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,直到有人低呼了一声:“看,水!”
就那么一眼,所有困倦都被洗掉了,那不是普通的水,隔着车窗,远远的,一片海子嵌在山谷里,颜色蓝得不像真的,像谁把最浓的油画颜料泼了进去,又怕它凝固,轻轻地晃了晃,阳光碎在上面,不是刺眼的白光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宝石内部才有的莹莹的光泽,车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下引擎的低鸣,和某种无声的惊叹。
这就是九寨沟给我的第一个照面,不打招呼,直抵心底。
真正走进去,才发现刚才的惊鸿一瞥,不过是它浩瀚水世界的一个逗号,这里的水,是有无数张面孔的,在五花海,它是最奢侈的调色师,浅滩处,水底沉睡的钙华、绵延的水草,透过清澈无比的水体,呈现出鹅黄、墨绿、深蓝、藏青的色块,交织、晕染,边界模糊又和谐,那颜色不是浮在水面,而是从水的最深处透上来的,沉静,又生机勃勃,扔一块石头?你绝不会忍心,任何一点涟漪,都是对这幅浑然天成的画卷的打扰。
到了珍珠滩,水的脾气就全变了,它从一片宽阔的、布满乳黄色钙华的浅滩上欢快地奔过,撞起无数颗圆润晶莹的水珠,真真像亿万颗珍珠在蹦跳,哗哗的声响清脆悦耳,充满童趣,而当你沿着栈道走到它的尽头,这无数细碎的水流瞬间收束、腾空,纵身一跃——便是诺日朗瀑布,那是水的交响乐高潮章节,它不像有些瀑布那样一根筋地狠砸下来,而是宽阔得像一幅巨大的银白色缎子,被无形的手抖开,挂在翠绿的山崖前,水流分成了无数股,有的急,有的缓,交织成一片轰响却又层次分明的水幕,站在它面前,脸上扑来细密清凉的水雾,那声音灌满耳朵,不是噪音,是一种强大的、能涤荡胸腔的轰鸣,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,仿佛一下子就被冲走了,只剩下空白,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。
但九寨沟最让我着迷的,反而不是这些声名在外的“明星”,我更喜欢那些安静角落里的水,比如镜海,它真是名副其实,在清晨没有风的时候,整个湖面平滑得像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玻璃,将天上的流云、四周的山色、秋日里五彩的树林,完完整整、毫厘不差地复制下来,水上的实景和水中的倒影,对称得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,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的世界,那一刻,你会觉得,这水是有智慧的,它用最沉默的方式,容纳了整片天空。
又或者,是林间那些无人留意的小溪流,它们从厚厚的苔藓下悄悄渗出来,汇聚成一股清亮的细流,漫过红棕色的钙华滩,绕过深褐色的老树根,水流太清了,看得清水底每一颗沙砾的形状,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飘落,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跟着水流去旅行了,蹲在旁边,能闻到泥土、腐殖层和纯净水汽混合的、清冽的味道,这里的水声是淅淅沥沥的,是悄悄话,你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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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一个叫“树正群海”的木栈道边,看着眼前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海子,被钙华堤坝自然分隔,又由瀑布相连,水就这样,一级一级,缓缓地往下走,不着急,也不停歇,阳光斜射过来,每个海子因为深浅、沉积物和周围植物的不同,泛着蓝绿各异的光,像一串被精心打磨、光泽温润的翡翠珠子。
忽然就明白了,九寨沟的美,或许就在于这“水”的漫长旅程,它们从雪山之巅融化而来,穿过岩石、森林、苔原,一路溶解矿物质,沉淀,冲刷,碰撞,经历了漫长的光阴,才最终在这里,以我们看到的、惊心动魄的姿态呈现,我们惊叹的,是它最终华丽的模样;而它真正动人的,是那一路沉默的、不为人知的奔赴与沉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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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九寨沟,别只是匆匆地赶路,对着地图打卡,试着在某个海子边多发一会儿呆,听听水流过滩涂的不同声响,看看阳光在一小时内如何改变水的颜色,这场旅行,不是你对风景的单方面观看,而是一场与水的、跨越时空的对话,它用亿万年的流动告诉你,所有的绚烂与宁静,都需要时间,需要历程。
离开的时候,又是盘山公路,回头望去,那片蔚蓝的、翡翠般的梦境,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,但耳朵里,似乎还响着诺日朗的轰鸣,和珍珠滩的淅沥,心里被那各种各样的水,装得满满的,晃一晃,仿佛也能发出清亮的回响,这趟旅程,身体回来了,魂儿好像有一小部分,永远留在了那片水的韵律里,跟着它,一起缓慢地、晶莹地流淌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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