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我要去四川看冰川,朋友第一反应是:“大老远跑高原挨冻,图啥?”我笑了笑没解释,有些地方,你没站在它面前,永远说不清那种感觉。
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西,车过雅安,窗外渐渐换了天地,高楼褪去,青山扑面,再往后,连葱茏的绿色也开始收敛,变成一种更粗粝、更硬朗的色调,空气越来越薄,也越来越清冽,像滤过一样,我知道,离那片冰封的时空不远了。
我去的不是最有名的海螺沟,而是鲜少人提及的达古冰川,选它,多少有点避开人潮的私心,车子在盘山路上不知绕了多少个弯,直到一片巨大的、沉默的白色,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。
那一刻,语言是苍白的。
那不是雪,雪太轻飘,那是冰,是凝固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本身,它从黝黑的山体间磅礴地倾泻而下,却在某个瞬间被永恒地定格,阳光照在上面,并不融化,反而折射出一种冷冽的、近乎金属的蓝光,幽幽的,像是冰川深沉的呼吸,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穿过嶙峋冰塔时发出的、类似远古埙声的呜咽,我忽然觉得,自己闯进了一个正在沉睡的巨人的梦境里。
坐全球海拔最高的索道往上,脚下是万年的冰蚀地貌,裸露的岩层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,记录着冰川移动时惊天动地的力量,可此刻,它静默着,这种静,是有重量的,压得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下来,走出缆车站,海拔4860米的冷空气像一堵墙拍过来,肺叶猛地一缩,每一步都踩在蓬松的雪上,咯吱作响,在这绝对的寂静里,这声音大得有点心虚。
走近冰川的“前沿”,景象更让人心惊,冰舌末端并非想象中的洁白无瑕,而是覆盖着一层灰黑的冰碛物,像一件蒙尘的古老铠甲,冰体本身也不平整,布满深邃的裂缝,有些缝隙泛着幽幽的蓝,深不见底,仿佛直通地心,向导说,这些裂缝叫冰裂隙,是冰川流动时撕裂的痕迹,我蹲下来,摸了摸脚下的冰,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手套,那触感坚硬、致密,带着一种拒绝融化的倔强,冰层里封着许多小气泡,那是万年前被囚禁的空气吗?里面会不会有某只史前昆虫的振翅,或是一缕早已消散的松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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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这里,你会对“时间”有全新的、近乎恐惧的认知,我们的一生,在它面前,连它一次微小的“蠕动”都算不上,它见证过多少王朝更迭、物种兴衰?它沉默地存在时,人类文明还在襁褓中蹒跚学步,这种认知并不让人沮丧,反而有一种奇特的解脱感,日常那些纠结的得失、纷扰的情绪,在这横亘万年的存在面前,被涤荡得轻如鸿毛,人一下子渺小,也一下子开阔了。
下山路上,遇到几位当地的藏族同胞,聊起来,他们并不把冰川看作单纯的风景,一位老人指着冰川说:“那是‘神灵的哈达’,是山神呼吸凝结的,要敬畏,不能喧哗。”他们世代与冰川比邻而居,看着它一年年后退,语气里有种淡淡的、化不开的忧伤,我突然想起在冰川脚下看到的一块标识牌,上面写着某条冰舌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消退的距离,那个数字,触目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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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夕阳下的冰川,金色的光芒给它镀上一层悲壮的暖色,它不再是那个冷硬的、遥远的巨人,倒像一位垂暮的王者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退入历史,我带来的那点“征服”自然的好奇心,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一丝无力的惋惜。
这一趟,好像没拍到什么惊艳朋友圈的九宫格,但心里,却被某种更厚重的东西填满了,四川的冰川,它不像江南园林教你精致,不像西北荒漠教你豪迈,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用它亘古的寒冷与缓慢的消亡,给你上一堂关于时间、生命和敬畏的课,这堂课,没有声音,却震耳欲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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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也想去,别只带着相机,试着带上一点安静,和一颗准备被古老时光重新洗礼的心,它给你的回响,会在你离开后的很多个日常瞬间,悄然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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