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宝鸡站踏上开往成都的动车,窗外的风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切换了频道,秦岭的雄浑刚毅,那些刀削斧劈般的山崖和干燥的空气,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印记,几个隧道穿梭之后,忽然就软了下来,山变得朦胧,绿意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顽强,而是泼墨般的、带着水汽的饱满,空气一下子润了,黏在皮肤上,带着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南方的、草木蒸腾的甜腥气,嘿,这就到四川地界了?心里那根属于北方黄土的弦,好像“啪”地一声,松了。
成都,是给北方来客的第一个“下马威”,宝鸡的早晨,可能是一碗擀面皮下肚,风风火火就开了工,这里的早晨,却慢得像是电影里的升格镜头,钻进不知名的老小区,寻着人声和香气走,随便一家小店门口都支着矮桌竹椅,要一碗红油抄手,那红油亮得惊心,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,学着本地人的样子,拌开,送进嘴里——第一反应不是辣,是香,是复合的、醇厚的、带着些许甜味的香,然后那辣才像后劲十足的浪潮,一层层漫上来,逼得人额头冒汗,嘴里却忍不住发出“嘶哈”的声音,手还诚实地舀起下一个,旁边的大爷,就着一碗素椒杂酱面,能看半天报纸,那份从容,让你觉得着急忙慌都是一种罪过,这“安逸”,不是懒散,是种把生活嚼透了、品细了的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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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北方胃,在这里开始了它的奇幻冒险,在宝鸡,面食是绝对的主宰,扎实、顶饱,味道也厚重直接,而四川的“味”,是个迷宫,你去吃火锅,那翻滚的红汤就是个微型江湖,毛肚鸭肠是快意恩仇的侠客,七上八下间就得决出胜负;黄喉鹅肠是身怀绝技的奇人,讲究的就是个脆爽火候,香油蒜泥碟是给你的护体神功,解辣增香,一顿下来,酣畅淋漓,像看完一场热闹的武打戏,可转头钻进小巷,吃一碗蹄花汤,雪豆炖得化沙,猪蹄软糯到黏唇,汤色奶白,味道醇鲜,瞬间又从江湖切换到了温柔乡,这胃啊,刚被麻辣训得服服帖帖,转眼又被甜水面、钟水饺里的“甜辣”勾了魂去,它大概在抗议:到底哪个才是正经味道?我说,在这儿,活得痛快淋漓,就是正经。
光在城里“安逸”着,还不算真正入了川,得往西走,去会会山水,都江堰,站在鱼嘴分水堤上,看岷江水被这千年前的无坝工程驯服地一分为二,那份穿越时空的智慧和气魄,比任何雄奇的山峰都更震撼人心,它不是风景,它是活的史诗,再往深处走,青城山幽幽地立在那儿,“青城天下幽”名不虚传,山路湿滑,苔痕斑驳,空气里是清冽到肺叶都舒展开的草木香,道观檐角掩在浓得化不开的绿里,偶然传来几声钟磬,心一下子就静了,空了,这和秦岭的登山是两种感觉,秦岭是征服,是“一览众山小”;这里却是融入,是“山色有无中”,你不再是自然的挑战者,成了它呼吸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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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路,感官被反复冲刷,眼睛看饱了青绿,鼻子闻惯了花椒的麻香和潮湿的泥土气,耳朵里灌满了抑扬顿挫的川音,最忙的是舌头和心,舌头在麻辣鲜香百味江湖里颠簸,心则在北方的直爽规整与四川的泼辣闲散之间摇摆,你说它矛盾吗?是有点,在成都茶馆里,看着旁边的人用我能听懂一半的方言摆着龙门阵,手里茶杯热气袅袅,我突然觉得,这种“打架”挺好。
从四川回宝鸡的火车上,嘴里似乎还有火锅的余味,身体却已经干燥起来,我带回了一身洗不掉的火锅味,一肚子关于“安逸”的思考,和一个被川味彻底启蒙、从此对家乡油泼辣子都有了新要求的胃,这趟旅行,没把我变成四川人,却在我心里悄悄开了扇窗,窗外,是另一种活色生香、有滋有味的人生,或许旅行的意义,就是让不同的风,吹进生命里,然后等它们自己慢慢打架、融合,酿出点只属于自己的、复杂的味道来,宝鸡的扎实,四川的灵动,这下都在我身子里住下了,往后的日子,大概能过得更“有味儿”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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