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的山，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封情书

我总觉得,四川的山，和别处的不太一样，它不是那种板着脸、拒人千里的威严，也不是江南丘陵那种温吞的秀气，它更像是一群有脾气的、活生生的巨人，带着点川人特有的“麻辣”劲儿，横亘在这片盆地里外，把天空都衬得矮了几分。

就说川西吧,第一次开车翻折多山，那感觉，至今忘不了，前一秒还在河谷里晃悠，看着牦牛慢吞吞地嚼草，后一秒，路就开始不讲道理地往上拧，像一条被扔出去的麻绳，一圈一圈，硬生生要把你拽到云里去，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得人心慌，耳朵也开始嗡嗡响，可当你咬着牙，终于爬到那个写着“西出折多”的垭口，推开车门——嚯！整个世界“哗”一下在你眼前铺开，连绵的雪峰，冷冽得像刀锋，在极蓝的天幕下闪着光，风是硬的，带着凛冽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呼吸，吹得人站不稳，却又莫名地畅快，那一刻，你不会想到什么“征服”，只会觉得，自己渺小得像一粒被风带上来的尘埃，正战战兢兢地，偷看着众神的殿堂，这种山，是给你“下马威”的，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自然的尺度，让你学会敬畏。

但四川的山,也不总是这般冷峻，往南走，到了峨眉，又是另一番光景，这里的山，是浸在云雾和绿意里的，石阶被千年的脚步磨得温润，苔藓在角落里茸茸地生长，空气永远是湿漉漉的，混合着泥土、腐叶和若有若无的香火气，你走着，忽然一阵山岚漫过来，前后三五步的人影就淡了，只剩下自己，和满耳清脆到不真实的鸟鸣，偶尔，从密林的缝隙里，能瞥见一角飞檐，或者听到几声悠远的钟磬，心里那点浮躁，不知不觉就被滤掉了，峨眉的山，像个智慧而沉默的老僧，它不用险峻压迫你，只用无尽的幽深和生机包裹你，让你自己慢慢静下来，把心头的毛刺捋平，爬山不像攀登，倒像一场漫长的、与自己对话的散步。

最让我觉得有“人味儿”的，还是川东华蓥山一带的山，它们不算最高，却格外崎岖、复杂，坐车在盘山公路上绕，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弯道后面，是豁然开朗的坝子，还是紧贴着悬崖的村落，山壁上，常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梯田，像给巨人穿的百褶裙，有时，半山腰冷不丁冒出一户人家，白墙青瓦，炊烟袅袅，门前的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，这里的山，是和人的生计紧紧缠在一起的，它提供石头、木材、一小片可以耕种的土地，也设置着屏障与坎坷，山里人修路、凿渠，一辈辈人的汗水，都滴进这些石缝里了，所以你看这些山，感觉它不是纯粹的风景，它是有记忆、有温度的，脊背上刻满了人的故事，沉默，却厚重。

在四川待久了,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，平原上的人，指路爱说前后左右；而山里的人，开口闭口都是“上头”、“下头”、“河对门”、“垭口那边”，他们的方向感，是立体的，和生活长在了一起，一座山，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存在，更是一个坐标，一种生活方式的分界。

别再笼统地说“去四川看山”了，这里的山，性格太鲜明了，有圣洁得不沾烟火的神山，有清幽得让人忘俗的仙山，也有质朴得充满柴米油盐气息的凡山，它们并肩站着，却各自说着不同的语言，或许，四川的山水格局，本就该如此——极致的天穹与烟火的人间，并立而不悖，那高耸的雪岭，是写给天空的、永恒的情书；而那起伏的丘陵，则是大地自己，踏实而温暖的呼吸。

下次你若来,不妨挑一座山，住上两天，不必急着打卡所有景点，就去听听风吹过松涛的声音，看看夕阳如何给山脊镀上金边，尝尝山泉水泡的茶是什么滋味，你会发现，四川的山，看久了，是能看出“表情”来的，而读懂它的那一刻，你大概也就读懂了，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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