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九寨沟，是一场被低估的冒险

四月的九寨沟，像个还没完全睡醒的美人，你去看她，得有点耐心，还得带点运气，网上那些攻略，大多会告诉你“人间四月芳菲尽”，九寨的春天来得晚，水还不够丰沛，色彩也没到最盛的时候，这话没错，但只说对了一半，另一半是，正因为这份“未完成”，你才能避开乌泱泱的人潮，用几乎算得上奢侈的安静，窥见她最本真、甚至有点倔强的模样。

从沟口坐观光车进去，第一感觉是“凉”，不是冬天的凛冽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凉意，直往你脖子里钻，车窗外的山，大片大片的还是深沉的墨绿与赭石色，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底色，但只要你仔细看，就能发现一些不起眼的、毛茸茸的绿意，像打翻的调色盘上最先溅出的几点嫩黄，怯生生的，却充满力量，路边的灌木丛里，偶尔能瞥见一丛丛高山杜鹃，花苞紧紧裹着，只透出一点点粉或紫，像个严守秘密的少女，非得等到阳光足够暖了,才肯绽开笑颜。

车子在“Y”字形的沟里穿行，这个季节，右边的日则沟好些栈道还封着，只能去左边的则查洼沟和下面的树正沟，遗憾吗？一开始有点，但很快，这点遗憾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——你像是走进了一个尚未正式开幕的展厅，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调整，而你，是那个被允许提前进入的、唯一的观众。

长海是则查洼沟的尽头，四月的长海，还覆着一层未化的冰，不是想象中光滑如镜的冰面，而是带着裂纹和气泡的、有些浑浊的白色，边缘处已经开始消融，露出底下沉静的、蓝到发黑的湖水，岸边的雪山倒映在未冻的湖面上，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，周围安静极了，只有风掠过经幡的猎猎声，和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、如同叹息般的“咔嗒”轻响，没有旺季时拍照打卡的喧闹，你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那一刻的壮阔，是带着孤寂感的，它不讨好你，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反而让你心生敬畏。

往下走，五彩池就小巧玲珑得多，它藏在森林的怀抱里，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蓝宝石，四月的五彩池，水浅了些，但正因为浅，那种蓝绿交织、黄粉晕染的色彩，反而更加清晰透彻，看得见池底横卧的朽木和细腻的钙华纹理，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梢洒下来，在水面上跳跃，那颜色便活了，随着光影微微荡漾，我蹲在池边看了很久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，只是觉得，这一汪水，怎么就能把整个天空和春天最初的心事,都装了进去呢？

树正群海是另一番景象，十几个海子通过钙华堤坝和瀑布连缀在一起，像是仙人随手撒下的一串翡翠项链，四月的水量不算大，诺日朗瀑布没有了夏季雷霆万钧的气势，而是分成了无数股银白的细练，沿着宽阔的崖壁潺潺而下，声音清脆，如环佩相击，树正瀑布则显得活泼许多，水流在嶙峋的岩石间蹦跳、分流、汇合，激起细碎的水雾，在午后的阳光下，竟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小彩虹，海子边的栈道上，常常只有你一个人，你能停下来，看水中那些“睡美人”（倒在湖底的树木）身上新生的苔藓，看不知名的小鸟掠过水面叼走一条小鱼，看远处寨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，这种慢,在旺季是一种奢望。

说到寨子，四月的藏族村寨也格外宁静，游客少，寨民们的生活节奏便显露出来，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手里转着经筒；妇女在空地上翻晒着什么东西；几个孩子追跑打闹，笑声传得很远，你从栈道上望过去，觉得那炊烟、那笑声、那悠闲的步履，和这山水一样，都是风景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生动,温热。

四月的九寨沟有它的脾气，天气说变就变，刚才还阳光明媚，转眼就可能飘来一阵雨夹雪，打在脸上冰凉，中午太阳底下暖洋洋的，一到背阴处或傍晚，羽绒服立刻就得裹紧，部分景点和栈道确实不开放，留下些想象的空间，吃的和住宿的选择，也比旺季要少些、简单些。

但怎么说呢，旅行有时候就像交朋友，你在一个人最风光无限的时候慕名而去，看到的或许是他最得体却也最客套的一面，而若你在他稍显平淡、甚至有些“不修边幅”的时节走近，反而可能触碰到更真实、更生动的内核，四月的九寨沟便是如此，它没有给你看它最斑斓的华服，却让你看见了山水从冬眠中苏醒的细微过程，感受到了那份远离喧嚣的、巨大的宁静与力量，它不完美,但很真诚。

如果你问我四月去九寨沟值不值？我会说，别抱着看“童话世界”的预期去，带上最厚的衣服，一双好走的鞋，一颗不赶时间、愿意等待和发现的心，去迎接这场清冷与生机并存、寂静中蕴藏着磅礴的，被低估的春日冒险，你会发现，有些美，恰恰绽放在它“未完成”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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