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概是抱着“打卡”的心态去的九寨沟,朋友圈里那些饱和度拉满的图片,旅游攻略上“人间仙境”、“童话世界”的标签,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膜,预先包裹了我对它的全部想象,直到我站在长海边上,第一眼望过去——我脑子里预先准备好的所有形容词,“清澈”、“湛蓝”、“碧绿”…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清空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愚蠢的空白。
那不是蓝,或者说,那不只是蓝。
它是一种有厚度的、会呼吸的、活着的颜色,长海静卧在群山之间,像一块巨大而温润的远古蓝玉,颜色从近处的透明琉璃,一层层晕染到远处的深邃钴蓝,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,可这沉静底下,又仿佛有亿万吨的水在缓缓流动,蕴含着某种亘古的、巨大的能量,我试着举起手机,屏幕里的画面立刻变得单薄而虚假,像一张劣质的明信片,我讪讪地放下,心里第一次对“拍照留念”这件事产生了怀疑——有些东西,镜头是偷不走的。
沿着栈道走向五彩池,人渐渐多起来,喧哗声、导游的喇叭声、小孩的哭闹声,切割着山林的静谧,我心里生出一丝烦躁,觉得这“仙境”未免也太拥挤了些,可当那个小小的池子毫无征兆地跳进视线时,所有的噪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。
该怎么形容五彩池呢?它小得像个精致的盆景,可那水色之绚烂,之复杂,之毫无道理,让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它的陪衬,池底沉积的钙华、水藻,以及阳光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关于光的魔术,鹅黄、黛绿、深蓝、绛紫……这些颜色毫无过渡地拼接在一起,却又异常和谐,像打翻了一整个调色盘,却意外泼洒出了一幅绝世的抽象画,我蹲在木栏杆边,看了很久,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移动,让池中的色彩发生微妙的变化;看一片金黄的落叶如何旋落水面,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,那涟漪竟也带着一圈淡淡的彩晕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之前心里那点对“游客太多”的抱怨,实在有些可笑,这池水看了千万年的云卷云舒,山石崩落,它会在意这短短几十年间,岸边多了几个穿着冲锋衣、喋喋不休的灵长类动物吗?不会,它只是静静地美着,任人惊叹或忽略,我的那点小情绪,在它面前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真正让我“失语”的,是珍珠滩瀑布。
还没见到,先听到了声音,那不是黄果树瀑布那种雷霆万钧的怒吼,而是一种更密集、更欢腾、也更恒久的轰响,像亿万颗珍珠同时倾倒在玉盘里,永不停歇,穿过一片水汽弥漫的树林,它豁然出现在眼前,宽阔的滩面上,清澈的激流奔涌而过,撞上凹凸不平的乳黄色钙华滩,炸裂成无数颗名副其实的“珍珠”,跳跃着,飞溅着,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,然后汇成一道道银练,纵身跃下悬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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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观景台,脸上蒙着一层细细的、清凉的水雾,那轰鸣声充满了我整个耳朵,甚至震动着我的胸腔,所有的思绪都被冲散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、最直接的感受:活着真好,能看见这样的景象,真好。 我什么也不想分析,不想比喻,不想追问这地貌是如何形成的,我只是看着,听着,让这磅礴的、洁净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水流,把我心里那些城市生活积攒的尘埃、琐碎和焦虑,一股脑地冲走,那一刻,我不是一个来收集写作素材的自媒体作者,我只是一个被自然之美瞬间击中的、哑口无言的人。
后来,我也去了诺日朗,看了树正群海,每一个海子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,有的娴静,有的活泼,有的神秘,但我发现,我不再急于用语言去捕捉它们了,我学会了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来,看一根倒伏在水中的朽木,如何被乳白色的钙华包裹,长出茸茸的绿藻,成为小鱼的家;看岸边的芦苇,在微风里摇出金色的弧线;甚至只是抬头,看九寨沟的云,如何快得像赶路一样,从雪山的尖顶上飞驰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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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感到那种“满载而归”的充实,相反,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些东西——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、浮躁的期待、急于表达的欲望,但同时,又被填进了一些别的东西:一种沉静的蓝,一阵清凉的水雾,一股轰鸣的生气。
回程的车上,同行的伙伴兴奋地翻看照片,讨论着哪个海子最美,我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掠过的、逐渐变得平凡的山峦,没有说话,我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寥寥无几,且都不甚满意,但我知道,有些画面不需要像素来承载,长海那沉甸甸的蓝,五彩池那魔幻的光,珍珠滩那震耳欲聋的白,已经调成了我内心调色盘上无法覆盖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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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沟的美,或许就是一种让人患上短暂“失语症”的美,它没收了你华丽的辞藻,让你在最原始的惊叹中,重新学会用眼睛和心去观看,去储存,至于文章怎么写?我忽然不那么着急了,也许,最好的开篇,就是坦诚地告诉我的读者:“去吧,去看一看,你会原谅我此刻语言的贫乏。” 因为真正的仙境,从来都拒绝被文字完整带走,它只允许你,带一点它的魂魄回来,照亮日后无数个平凡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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