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刷手机,看到九寨沟高铁正式开通的新闻弹窗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不是不高兴,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,从成都过去,哐当哐当十几个小时盘山公路的折磨,终于要被三小时高铁的舒适平稳取代了,以后更多人能更方便地看见童话世界了,多好,可我就是没忍住,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,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,闪回好些年前,我第一次去九寨沟的“囧途”。
那会儿还是绿皮火车加长途大巴的远古时代,从成都出发,火车摇到绵阳或广元,再换乘那种座椅套磨得发亮、充满复杂气味的大巴,一上车,就得做好“全身心投入”的准备,车子一开进岷江峡谷,好戏才算真正开始,路是沿着山崖硬凿出来的,窄得很,一边是刀削一样的山岩,另一边就是滚滚的岷江,司机师傅个个都是“秋名山车神”,拐弯几乎不减速,感觉大巴车的轮子时常有一半是悬空的,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、汗水味,还有不知谁家腊肉的咸香,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眩晕的“旅途气息”。
最要命的是颠簸,那不是一般的颠,是能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,脑袋撞上车顶行李架的颠(别问我怎么知道的),五脏六腑跟着山路起伏,像在肚子里玩蹦床,想睡觉?根本是奢望,你只能紧紧抓住前面座椅的把手,看着窗外惊心动魄的风景,心里默念各路神仙保佑,同车有个小姑娘,吐得昏天黑地,她妈妈拿着塑料袋,一脸心疼又无奈,那时候,去九寨沟像一场朝圣,身体得先经历一场磨难。
可奇怪的是,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痛苦的细节都模糊了,剩下的反而是一些特别的“味道”。
我记得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“唱歌”(上厕所),那厕所简陋得终生难忘,但一出来,撞见山坳里一片开得没心没肺的野花,沾着清晨的露水,美得猝不及防,瞬间觉得一切都值了,记得在路边苍蝇小馆,和拼车的陌生人挤在一桌,吃一碗热辣滚烫的牛肉面,听天南地北的口音吹牛,聊着对九寨沟的向往,面汤的蒸汽糊了眼镜,心里却暖烘烘的,还记得车子在某个高点停下,全车人涌下去,对着云海里的雪山尖大呼小叫,那种经过漫长跋涉后,目标乍现眼前的激动和成就感,是直接“空降”无法体会的。
那时候,九寨沟的美,是有“门槛”的,这门槛就是那一路的颠簸、疲惫和不确定,你跨过去了,那抹“九寨蓝”才会显得格外涤荡心灵,五花海的斑斓才会觉得是给勇士的奖赏,过程越艰辛,抵达的喜悦就越饱满,风景的滋味也越醇厚,旅途的“慢”和“难”,意外地拉长了我们对美景的期待,也压缩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,一趟车坐下来,甭管认不认识,都能聊上几句,分享一下干粮,那种同舟共济的江湖气,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。
现在好了,高铁一通,“门槛”拆了,朝发夕至,方便快捷得像去隔壁城市逛个街,我们可以穿着精致的鞋子,拖着轻便的行李箱,优雅地走进车厢,刷着手机,看着剧,打个盹儿,一睁眼,仙境就到了,这无疑是时代的进步,是发展的必然,我举双手赞成,以后带爸妈去,再也不用担心他们身体吃不消。
.jpg)
只是……或许是我的一点小矫情吧,我总觉得,太快太顺的抵达,会不会也让“抵达”本身的意味变淡了一些?那种经过漫长铺垫、终于揭晓谜底的震撼,那种在疲惫不堪时被自然奇观瞬间治愈的猛烈感动,会不会也被平滑的旅程熨得平整了些?
交通的进化,像一把剪刀,咔嚓一下,剪掉了旅途的枝枝蔓蔓,也剪掉了一些粗糙的、不规则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记忆线头,我们得到了效率、舒适与普及,这是巨大的福祉,但似乎也在失去一点关于“远方”的古老想象——那个需要付出体力、耐力和一点点运气才能抵达的,更具仪式感的远方。
.jpg)
以后去九寨沟,当然会更频繁、更轻松,我会坐着高铁去,欣赏窗外的风景像画卷一样平稳展开,但我知道,我心里某个角落,会永远为那条颠簸的、尘土飞扬的、充满吆喝声与汽油味的老路,留一个位置,那条路,曾把我的身体颠散,却也把我的某一部分,深深“颠”进了那片山水里。
或许,每一代旅人,都有属于自己那一代的“朝圣路”,我们的路,正在成为故事,而新的、更快的路,正承载着新的故事和新的感动,飞驰向前,这大概就是时间,最不动声色也最不可抗拒的力量吧。
.jpg)
标签: 九寨沟 通高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