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要不是为了省钱,我真不会选择坐大巴去九寨沟。
那天早上六点,天还没亮透,我就拖着箱子到了新南门车站,候车厅里已经挤满了人,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、汗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,大部分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脸上写满了“游客”两个字,我找到去九寨沟的检票口,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,旁边一个大姐正扯着嗓子打电话:“哎呀晓得晓得,路上要八九个小时嘛!莫得事!”
八九个小时,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车倒是比想象中干净些,蓝色座椅套洗得发白,我的座位靠窗,刚坐下,旁边就来了一位大叔,拎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,窸窸窣窣地,不知道装了什么,车子晃晃悠悠驶出车站,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成都街道,很快就上了高速。
头两个小时还算新鲜,看着窗外成都平原的景色慢慢后退,变成绵延的浅丘,我还挺有兴致地拍了几张照,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,拿着话筒开始讲解,声音透过不太清晰的喇叭传出来,嗡嗡的,他讲阿坝州,讲羌族藏族,讲汶川地震后的重建,车里起初还有人应和,后来就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他独自坚持的声音。
真正的考验是从都江堰往后开始的。
高速路没了,变成了盘山公路,车子开始像喝醉了似的,左摇右晃,柏油路不算平整,时不时“咯噔”一下,整个人能从座位上弹起来一点,旁边大叔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响,我这才看清,是好几包榨菜和饼干,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:“路上吃,路上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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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景色倒是彻底变了,山陡然高耸起来,陡峭,裸露着灰白的岩石和墨绿的植被,江水在深深的谷底奔腾,是那种混着泥沙的、暴躁的土黄色,路就挂在半山腰上,窄得很,有些地方对面来车,感觉后视镜都要蹭到一起,我死死盯着前面司机师傅的操作,他倒是淡定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偶尔还和导游聊两句天,我的心却跟着每一个转弯悬起来,又落下去。
中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吃饭,就是公路边搭的简陋棚子,桌椅油腻腻的,饭菜是统一的大锅菜,土豆烧鸡,几乎全是土豆,鸡肉得仔细找,味道嘛,只能说能吃,同行的人围坐在一起,沉默地扒着饭,脸上都带着同样的、被长途颠簸折磨后的疲惫和放空,上厕所要交一块钱,是那种旱厕,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,我匆匆解决,赶紧逃回车上。
下午的行程更加难熬,海拔似乎越来越高,耳朵开始有点闷堵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食物的、人体的、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尘土气,空调开得不足,有些闷热,大部分人都在昏睡,头歪向各个奇怪的角度,我睡不着,脖子和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又酸又僵,窗外的风景从险峻慢慢过渡到另一种苍凉,山势开阔了些,出现了草甸,偶尔能看到黑色的牦牛像斑点一样散落在远处,云层很低,仿佛就在山顶盘旋。
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窗外发呆,看久了,那些山、那些云、那些千篇一律的转弯,都让人产生一种恍惚感,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:为什么要受这个罪?下次一定坐飞机,这路当年是怎么修起来的?……然后又归于一片空白,只有身体持续感受着颠簸,像一种无休止的、单调的刑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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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导游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:“各位游客,我们马上就要到九寨沟县了!”
全车的人仿佛都活了过来,一阵轻微的骚动,揉眼睛的,伸懒腰的,收拾小桌板上垃圾的,我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远山的轮廓变得柔和,路边开始出现藏式风格的建筑,白墙,彩绘的窗棂。
当大巴终于颤巍巍地开进九寨沟客运站,停稳的那一刻,车里异常安静,几乎是同时,响起了各种声音:拉行李箱的哗啦声,解脱般的叹息声,还有那句几乎每个人都低声念叨的话:“终于到了……”
我拖着像是散了架的身体挪下车,双脚踩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,竟有种不真实的踏实感,回头看看那辆风尘仆仆的大巴,它沉默地停在那里,像个完成了一次漫长跋涉的老伙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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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九寨沟的大巴,像一场修行,它剥离了你对舒适旅行的一切幻想,用最直接的方式,把距离、地貌和疲惫,一寸一寸地、实实在在地,夯进你的身体记忆里,它不美好,甚至有些狼狈,但很奇怪,当我后来站在五彩池边,看着那片无法形容的、梦幻般的蓝色时,我忽然觉得,也许正是那八九个小时的颠簸与忍耐,才让眼前这片宁静的仙境,显得愈发珍贵和不真实起来。
这条路,你想清楚再走,但如果真的走了,或许也能品出点别样的滋味,毕竟,最美的风景,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“代价”才能抵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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