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，一场关于水的梦，和它醒来后的叹息

九寨沟，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魔力，没去之前，它是一张张饱和度极高的照片，是“人间仙境”、“童话世界”这类被用滥了的标签，是心里一个模糊而明亮的向往，直到你真的站在那些海子面前，才会明白，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，那不是风景，那是一场关于水的、盛大而寂静的梦。

进沟的那天，天气不算顶好，云层厚厚的，阳光偶尔才吝啬地漏下几缕，我反而有些庆幸，太过明媚的光线，或许会把这梦境照得太真切，少了那份氤氲的神秘感，观光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，像驶入一个缓缓展开的画卷轴心，最先迎接你的，往往是芦苇海，一片开阔的、金黄色的芦苇荡，中间缠绕着一条宝蓝色的、丝带般的水流，静得没有一丝波纹，那种蓝，不是天空的蓝，也不是海洋的蓝，是一种更剔透、更娇嫩、仿佛带着甜味的蓝，像是仙女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，又把最纯净的那一抹留在了这里，车子只是缓缓经过，来不及细看，但那惊鸿一瞥的色泽，已经瞬间洗掉了旅途所有的疲惫和尘嚣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你知道，梦的入口,到了。

真正走下车，用双脚去丈量，梦境才有了质感，栈道是木质的，蜿蜒在丛林与水岸之间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，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安静，空气是清冽的，带着植物和湿润泥土的芬芳，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像被涤荡过一遍。

五花海是必须去的，那是九寨沟的“名片”，我走到观景台时，正好有一束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，斜斜地打在湖面上，那一刻，我理解了什么叫“目眩神迷”，湖底的景象清晰可见——沉睡的古树，枝桠交错，覆盖着厚厚的、棉絮一样的钙华沉积，在透入水底的阳光下，呈现出一种迷离的、非人间的姿态，水的颜色更是无法言说，湖心是深邃的墨蓝，向外渐次晕开为孔雀蓝、翡翠绿、鹅黄、浅金……这些色彩并非静止，而是随着光线的游移、水波的微动，不停地流转、交融，像一匹巨大无比的、活着的蜀锦，旁边有个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惊呼：“妈妈，水底下有宝石！”童言无忌，却道出了本质，那不就是一湖凝固的、流动的宝石么？美得让人有些无措，除了静静看着,好像做什么都是打扰。

比起五花海的华丽，我私心更爱镜海，去得早，湖面真如它的名字，是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，对岸的山林，天上的流云，一丝不差地倒映其中，上下对称，虚实难辨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，哪里是真实，哪里是幻影，人就站在那交界线上，有点恍惚，仿佛往前一步，就能踏入那个倒立的世界，这种极致的宁静有一种力量，能让脑子里那些纷杂的念头慢慢沉底，心也跟着那水面一样，平了，静了，可惜这宁静脆弱，一阵微风，或是一尾鱼跃起，便碎了满湖的琉璃，倒影皱成一池晃动的光斑,梦便也醒了一半。

九寨沟不只有静态的海子，珍珠滩瀑布和诺日朗瀑布，是这场梦里的激昂乐章，珍珠滩瀑布很宽，水流从一片布满坑洼的钙华滩上漫溢而过，撞起无数雪白的水花，真如大把大把晶莹的珍珠倾泻不止，哗哗的水声清脆欢快，而诺日朗瀑布则是磅礴的，宽阔的水帘从高高的崖壁上一气呵成地跌落，声势浩大，水雾弥漫，在阳光下时常能撞见彩虹，站在瀑布下方，感受着细密的水汽扑面，听着那轰隆不绝的雷鸣般的水声，你会感到一种自然的、原始的生命力，那静谧海子底下蕴藏的巨大能量,在此刻尽情释放。

穿行在栈道上，你不只是在看水，也是在读一部漫长的地壳运动史，那些海子、瀑布、滩流，都是亿万年来水流与碳酸盐岩爱恨纠缠的结晶，水是这里的雕刻师，以最温柔的耐心，完成了最宏伟的作品，每一个彩池，每一道瀑布,都是时间的形状。

这场梦，并非毫无瑕疵，栈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，几乎每个最佳拍照点都需要等待和争抢，喧哗的人声偶尔会撕裂山谷的宁静，商业化的痕迹也无处不在，这无可厚非，却总让人隐隐觉得，那个纯粹的、原始的梦境，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包装、展示，不可避免地掺入了一些现实的琐碎，2017年那场地震带来的伤痕，在一些山坡上依然可见，像美人脸颊上一道淡淡的、愈合中的疤,提醒着你美丽之下的脆弱与无常。

离开的时候，我回头再看一眼群山环抱中的那些碧蓝，它们依然安静地在那里，美得惊心动魄，又美得与世无争，我突然觉得，九寨沟像一场极其逼真的梦，你身在其中时觉得一切都是真的，醒来后（坐上离开的观光车），那斑斓的色彩、清冽的空气、轰鸣的水声还牢牢地抓着你的感官，但你知道,你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。

这场梦的后劲很大，回来后很久，每当觉得烦闷枯燥，闭上眼，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那片无法被调色盘复制的蓝，那面虚空倒影的镜，那场永不停歇的珍珠雨，它成了一个精神上的“避难所”，一个关于纯净与美丽的坐标，或许，这就是九寨沟最大的意义——它不仅仅是一片风景，更是一个烙印，它让你见过至美，从此心中便存了一汪不会干涸的、彩色的水，足以在往后许多平凡甚至灰暗的日子里,泛起温柔的涟漪。

梦总会醒，但梦里的光，可以照亮梦外很长的路，九寨沟,便是这样一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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