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到拉萨，一条通往天空的公路，和那些被海拔过滤掉的人生

说实话,这条路我走过两次，第一次是二十出头，揣着点可怜的积蓄和满脑子的浪漫幻想，觉得318国道就是青春的试金石，第二次是去年，人近中年，开着辆租来的越野车，副驾上放着保温杯和一瓶便携式氧气，同一条路，不同的心境，看到的风景，或者说，愿意停下车去看的风景，已经截然不同。

从成都出发,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市井气还没散尽，车子就已经一头扎进了横断山脉的褶皱里，雅安是第一个驿站，“雨城”的名号不是白叫的，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，好像把四川盆地的缠绵都攒在了这里，再往前，就是二郎山隧道，第一次过隧道时，同车的人都在欢呼“天堑变通途”，第二次过，我只是默默看着隧道里昏黄的灯光一格格掠过，心想，这十几分钟，就代替了老司机们口中那个险象环生的“鬼门关”，便捷是便捷了，但好像也把某种关于“艰难”的集体记忆，给一键删除了。

真正让人开始感觉“在路上”的，是折多山，海拔4298米的垭口，是地理和心理上的双重门槛，第一次来，我高反得厉害，头痛欲裂，抱着氧气瓶坐在观景台的石头上，看那些五彩经幡被狂风扯得笔直，发出猎猎的声响，心里只有狼狈，第二次，症状轻了许多，能静静站一会儿，我看到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，面色苍白却眼神发亮，正举着手机艰难地自拍，背景是覆着薄雪的山峦和盘旋的公路，他像极了当年的我——用身体的痛苦，去兑换一种“抵达”的证明，而旁边几个皮肤黝黑、沉默抽烟的老司机，只是瞥了一眼，就继续望着远方，他们眼里没有风景，只有路况。

新都桥被称为“摄影家的天堂”，第一次，我在这里耗光了相机的电，追逐每一缕所谓“神奇的光线”，第二次，我发现最美的不是那些标定的观景台，而是路边偶然一瞥：一个藏族阿妈背着几乎和她等高的柴捆，缓慢而平稳地走过草甸；几匹脏兮兮的马在溪边饮水，尾巴懒散地甩着；一间孤零零的白色房子，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，这些东西构不成惊艳的大片，但有一种扎进土地里的生命力。

理塘,世界高城，丁真的笑容让这里成了无数人的目的地，街上多了不少时尚的年轻人，咖啡馆的招牌也很文艺，但拐进老城的巷子，时间流速仿佛不同，康巴汉子们聚在墙角，用你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谈笑，眼神鹰一样锐利；穿着传统服饰的老人摇着转经筒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，热闹与寂静，流量与传承，在这里生硬又自然地拼接在一起，你很难说清，哪个才是“真实”的理塘，或许都是。

过了理塘,景色开始变得凌厉而荒凉，毛垭大草原广阔得让人心慌，海子山的古冰川遗迹像外星地表，巴塘、芒康、左贡……地名开始带有一种铿锵的节奏感，怒江七十二拐，业拉山，安久拉山……这些名字现在打出来，我的太阳穴都仿佛隐隐作痛，第一次走七十二拐，吐得昏天黑地，觉得这路是对人类意志的酷刑，第二次，我开得慢，发现那些在绝壁上折返的弧线，从高处看，竟有一种残酷而精密的美感，像大地的掌纹，路旁偶尔能看到褪色的轮胎碎片，是沉默的警示，也总能看到徒步者、骑行者，他们速度缓慢，身影渺小，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庄严，你按一下喇叭表示鼓励，他们会抬起头，给你一个被风霜雕刻过的笑容，那一刻，你会觉得，速度在这里是一种轻浮。

然乌湖和来古冰川是沿途的明珠,但美得有点不近人情，湖水是那种冰冷的蒂芙尼蓝，冰川泛着幽蓝的光，站在它们面前，你拍再多照片，也带不走那种庞大的寂静，它不属于你，你只是它亿万年间一个瞬息即逝的注视者。

通麦天险已成往事,鲁朗的林海依旧像一幅浓得化不开的油画，在这里吃一锅热气腾腾的石锅鸡，是旅途中最具幸福感的时刻，翻过色季拉山，运气好能望见南迦巴瓦的峰顶，但十有八九它藏在云雾里，第一次没看到，我捶胸顿足，第二次也没看到，我却很平静，有些风景，或许本就是用来“错过”的，让你知道山就在那里，不为你显现，也不为你隐藏。

最后一段,林拉高速几乎平行着尼洋河，笔直坦荡，这让我有点恍惚，仿佛之前十几天的颠簸、惊险、高原反应，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，直到“拉萨”的路牌出现，直到布达拉宫那熟悉的赭红与洁白的身影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尽头，在拉萨河对岸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踩下刹车,我忽然明白，这条从成都到拉萨的路，从来就不只是一条地理路线，它是一道漫长的滤网，第一次走，它滤掉的是我的娇气和虚妄，留下的是“我到过”的勋章，第二次走，它滤掉的是我的浮躁和征服欲，留下的，是一些更沉默的东西：对自然的敬畏，对他人生活的尊重，以及对“过程”本身的些许领悟。

路在脚下,更在心里，而拉萨，从来都不是终点，它只是让你停下来，回头看看，自己被过滤掉了什么，又剩下了什么，剩下的那一点，或许才是这趟旅程，真正想给你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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