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四川钓鱼城,我找到了抵抗时间的方式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598 0

车开到合川城区边缘的时候,导航里那个冷静的女声说:“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。”我摇下车窗,七月的热浪混着江风一股脑涌进来,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县城景象,楼房、小卖部、骑着电瓶车的人,那座被马克·汗称为“上帝折鞭处”、在历史课本里沉重如铁的名字——钓鱼城,它的入口,就藏在这样一片琐碎的日常里。

我有点恍惚,这就是那个扛了蒙古大军三十六年、改变了世界历史走向的地方?

沿着石阶往上走,起初并不觉得特别,树是川东常见的黄桷树,蝉鸣吵得人心烦,石阶被磨得光滑,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游客踩出来的,直到一个转弯,嘉陵江、涪江、渠江三江汇流的壮阔景象,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,江水在这里拧成一股浑黄的力,绕着这座突兀拔起的山体,形成一道天然堑壕,我扶着滚烫的石栏,忽然就懂了。

懂了为什么是这里。

在四川钓鱼城,我找到了抵抗时间的方式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那不是一座“城”,那是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、由砂岩构成的堡垒,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血与火,都从这地理的禀赋里生根。

继续往上,穿过后来修复的城门,才算真正进了“城”,热闹褪去,一种更深沉的安静包裹上来,不是没有声音,风声,树叶沙沙声,远处江轮船的闷响,但这些东西反而衬得这里更静了,好像这座山有自己的呼吸,缓慢,绵长,把近千年的喧嚣都吸进去,化成了此刻的岑寂。

我刻意避开那些旅行团扎堆的著名题刻,往小径深处走,石壁上有许多不起眼的凹坑,深浅不一,像是巨大的麻子,导游说,这是当年守城军民凿出的石臼,用来舂米、储水,我蹲下身,用手指去摸那些坑壁,冰凉,粗糙,带着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润,忽然就觉得,比那些将军的纪功碑,这些石窝子更让我心惊,它们不是为彪炳史册而刻,是为了最卑微、最坚韧的“活下去”,历史书只写王坚、张珏,写蒙哥汗的陨落,但撑起那三十六年的,是这些石臼里淘出的每一粒米,积下的每一滴水。

走到“九口锅”遗址时,我愣住了,一片平坦的岩石面上,九个巨大的圆形凹坑狰狞地盘踞着,最大的直径超过五米,这不是生活痕迹,这是兵工厂,当年,这里日夜沸腾,锻造着抵抗的刀剑与决心,我站在坑沿,想象着暴雨如注的夜晚,赤膊的工匠如何在火光与蒸汽中挥锤,铁器的腥味混着汗味,被江风卷上漆黑的夜空,那叮当之声,不是乐章,是这座孤城持续了三十六年的、沉重的心跳。

去“护国寺”的路上,我在一堵老墙根下歇脚,墙缝里长满青苔,一株野草从砖石间倔强地探出来,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,一个本地的大爷也在旁边坐着摇蒲扇,我递了根烟,随口问:“您说,当年那些人,知道他们能守这么久吗?”

在四川钓鱼城,我找到了抵抗时间的方式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大爷吸了口烟,眯眼望着江面:“晓得啥子哟,开头估计只想守几天,等援兵,后来援兵没来,敌人倒越来越多,像潮水一样,那就只能守嘛,今天守住了,就想明天咋个守,一天天,一年年,就恁个过来了。”

他的话,比任何史学家点评都来得透彻。没有宏大的预言,只有具体的明天,那种震撼世界的“坚持”,拆解到每一天,或许就是修补一段城墙,多挖一口井,在惊恐中击退一次夜袭,然后在疲惫的黎明,望着依旧飘着“宋”字旌旗的城头,喘一口气,想着:“又守住了。”

这种具体而微的想象,让我后背发凉,又热血翻涌。

终于站在“独钓中原”的摩崖石刻下,夕阳正把江面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,游客几乎散尽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,和这座山,三十六年的围城,在这里被浓缩成几个遒劲的大字,但我知道,那三十六年,是两万多个提心吊胆的日升月落,是无数个像石臼、像九口锅一样沉默的细节,是那个大爷口中“一天天守过来”的、近乎麻木的坚韧。

下山时,华灯初上,合川城区的灯火温柔地亮起来,江边传来广场舞的音乐,历史退潮,生活浮现,回望暮色中只剩一道黑色剪影的钓鱼城,它不再仅仅是“折鞭处”的符号,它是一堂关于“如何抵抗”的课,抵抗时间,抵抗遗忘,抵抗绝望。真正的坚固,从来不是天生的险要,而是在漫长的、看似无望的日常里,把“守住今天”这件事,一遍遍重复下去的决心。

在四川钓鱼城,我找到了抵抗时间的方式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车子发动,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,山影已融入夜色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,我带来的那些属于现代的浮躁和焦虑,仿佛被那山上的风,那石壁的凉,那三十六年的时光给滤掉了一层,我好像也摸到了一点,抵抗时间洪流的方式。

不是要去赢,而是只要还在,就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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