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安康站台上车时,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炕炕馍,火车吭哧吭哧钻进秦岭的肚子里,窗外的绿,浓得化不开,一层一层叠着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邻座的大叔操着浓重的川音打电话:“快了快了,晚上就到家吃火锅咯!”那声音里的雀跃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我心里那片对四川的想象里,漾开一圈圈热辣的涟漪。
说来也怪,陕南的安康,口音饮食已带了几分川味,可一过广元,那股子泼辣鲜香、闲适安逸的“川气儿”,才真真切切扑面而来,我的第一站没选成都,反而拐去了阆中,就想看看,这“风水宝地”褪去游客的喧嚷后,是个什么模样。
到的时候是傍晚,嘉陵江边,晚风裹着潮润的水汽,古城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两旁的老宅院,飞檐翘角沉默地指向灰蓝的天,没有目的,就这么瞎走,拐进一条窄巷,木头门板虚掩着,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探头一瞧,是个做手工醋的小作坊,酸冽醇厚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,老师傅也不招呼,自顾自忙活,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抬头,用抹布擦擦手,递过来一小杯:“尝尝,今年的新醋。”酸味在舌尖炸开,继而回甘,那股子粮食的厚实感,比任何解说词都来得真切,这大概就是四川的底色之一,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热闹,而是藏在巷陌深处,需要你慢下脚步,才能咂摸出的生活原味。
.jpg)
四川的“显学”,终究绕不开一个“吃”字,到了成都,一头扎进西月城街,那才是感官的狂欢,以前总觉得“美食天堂”是个宣传词,真到了这儿,眼睛和鼻子最先投降,担担面的酱料香、钟水饺的甜辣、锅盔烤制的焦香、还有无处不在的、勾魂摄魄的火锅牛油味……各种气息在燥热的空气里打架,最后和谐地混成一股令人唾液加速分泌的洪流。
我跟着本地朋友的指引,钻进一家社区楼下的老火锅店,塑料棚子,矮桌子矮板凳,人声鼎沸,红油锅底翻滚着密集的花椒与辣椒,毛肚鸭肠在筷起筷落间变得脆嫩,吃得大汗淋漓、舌尖发麻时,隔壁桌的大爷笑眯眯地举杯:“小伙子,来旅游哇?整一杯!”冰啤酒下肚,所有的疲惫和陌生感都被那锅红汤蒸腾掉了,美食不是精致的观赏品,而是拉近人与人距离最生猛、最直接的媒介,那种市井的、蓬勃的生命力,就随着滚烫的锅气,一起吃进了肚子里。
.jpg)
吃够了,便想去看看山水,洗洗肺,也静静心,没去峨眉青城,选了相对冷门的蜀南竹海,成片的楠竹,绿得浩瀚,绿得深邃,走在蜿蜒的观云台上,四周全是竹,风过处,响起一片沙沙的潮声,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,空气是甜的,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,偶遇一个护林的大爷,坐在石头上抽叶子烟,他指着竹林说:“你看这些竹子,一棵棵看着差不多,可每一棵的竹节、长势,都不一样,就跟人一样嘛。”这话朴实,却让我愣了好一会儿,我们总在追寻“特色”,有时却忘了,最本真、最动人的状态,恰恰是这万物自然而然的“不一样”。
从竹海回到安康,背包里塞满了火锅底料、张飞牛肉,还有在阆中买的、一直没舍得喝的那小瓶保宁醋,火车再次穿越秦岭,窗外的景色逆向流动,我突然觉得,这趟入川之旅,不像一次简单的空间位移,更像一场味觉与视觉共同完成的“腌制”过程,四川的辣,是明晃晃的诱惑,是酣畅淋漓的痛快;而它的绿,它的闲,它的市井烟火,则是绵长深远的底味,慢慢浸润进来。
.jpg)
安康的炕炕馍依旧实在,可我的舌尖与记忆,却已被那片土地重新塑造,或许旅行的意义,就在于让远方的味道,最终变成自己的一部分,从此,再平淡的日子,心里也藏着一片翻滚的红油,与一片沙沙作响的无边竹海。
标签: 安康到四川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