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这地方,你说它是个省份,不如说它是个“折叠的世界”,你从地图上看,它安安稳稳地窝在西南腹地,像个不声不响的胖娃娃,可你真一脚踏进去,好家伙,那感觉就像猛地掀开一个巨大的、热气腾腾的火锅盖子——红的、绿的、白的、沸腾的、静谧的、险峻的、安逸的……所有截然相反的滋味和景象,全在里面翻滚着,一股脑儿朝你扑过来,让你瞬间懵掉,然后从心底里叹出一句:“这地方,也太‘不讲道理’了。”
先说那最“不讲道理”的,西边的横断山脉,那里的山,不是用来攀登的,是用来朝拜的,比如蜀山之王贡嘎,我远远见过它一次,那是在子梅垭口,裹着能把人吹个趔趄的寒风,哆哆嗦嗦地等,云层厚得像拧不干的棉被,把天地捂得严严实实,就在你觉得今天又白挨冻的时候,风好像忽然累了,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,就那么一刹那,贡嘎那金字塔般的峰顶,裹着万年不化的冰雪,带着一种冷冽到极致的银光,“哐当”一下就砸进你的眼睛里,没有循序渐进,没有预告铺垫,就是这种赤裸裸的、极具压迫感的呈现,周围所有的声音,风声、人声,好像瞬间被吸走了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那不是美,那是一种威严,一种让你膝盖发软,想低头沉默的威严,它就在那儿,告诉你人类的渺小和时间的永恒,这种景观,不给你任何准备,霸道得很。
可你刚被这西边的冷峻震撼得说不出话,一扭头,钻进成都平原,画风突变,这里的时间,像是被热茶和麻将泡软了,黏糊糊、慢悠悠地流淌,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,竹椅子密密麻麻,咯吱作响,大爷们泡着三花,眯着眼听戏;嬢嬢们凑一堆,手里的毛线针翻飞,嘴里聊的却是国际形势,太阳光透过老榕树的叶子,碎碎地洒下来,落在盖碗茶腾起的水汽上,你坐在这里,会恍惚觉得,刚才那个让人窒息的雪山世界,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?这里的景观,是市井的,是带着烟火体温的,它不宏伟,但扎实,像一碗奶汤面,汤头醇厚,面条筋道,熨帖你的肠胃,也熨帖你被雪山冻住的心神,这种安逸,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生活哲学,外面天崩地裂,我自一杯茶、一局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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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冰与火的切换还没完呢,你再往北走,去到九寨黄龙,那里的水,简直成了精,我至今怀疑,是不是上古的神仙打翻了调色盘,把所有关于蓝色的、绿色的想象,都倾倒进了这些海子里,孔雀蓝、翡翠绿、鹅黄、奶白……每一种颜色都纯净到不真实,却又层层叠叠,交织在一起,水底躺了千百年的枯木,钙化了一层乳白色的外壳,清晰得如同触手可及,阳光好的时候,水波把光影折射到池底,晃晃悠悠,像一场沉睡千年的、彩色的梦,这水安静得可怕,又灵动得醉人,它和贡嘎的雪、成都的茶都不一样,它属于童话,属于一个被精心呵护的、玻璃般易碎的幻境,你不敢大声说话,怕惊扰了这份静谧。
最绝的,是这些极端景观之间,往往没有什么缓冲带,可能你上午还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垭口,被风吹得怀疑人生,下午就钻进山沟里,对着藏寨硐楼发呆,那些硐楼,用石头和泥土结结实实地垒起来,像个沉默的战士,守着山谷和云朵,墙上开着小窗,偶尔有穿着藏袍的身影闪过,然后傍晚,你就坐在羌寨的火塘边了,听着老人家咿咿呀呀地唱着你听不懂的歌谣,火光照亮他们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手里被塞进一块烤得焦香的土豆,这种空间的剧烈折叠,带来一种极不真实的穿越感,你的一天,仿佛不是在旅行,而是在几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里跳跃。
在四川旅行,你得有一颗强健的“胃”,因为它端上来的不是一道菜,而是一桌轰轰烈烈的“景观火锅”,你得能消化雪山的冷冽,平原的温润,水色的梦幻,还有藏羌风情的醇厚,它不会温柔地伺候你,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、丰饶的、甚至有点混乱的生命力,把你裹挟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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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不会给你一个单一的、明确的印象,你问十个去过四川的人,恐怕会有十一种描述,有人说它险,有人说它润,有人说它仙,有人说它俗,都对,也都不全对。
这就是四川最迷人的地方,它拒绝被定义,拒绝被一眼看穿,它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川剧演员,瞬息间就能变出好几张脸谱,张张惊艳,张张不同,你刚以为抓住了它的精髓,它转身又给你展示出另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你会发现,四川的景观,归根结底是一种“极致的矛盾”与“和谐的统一”,冰峰与热茶,圣境与市井,远古的歌声与现代的街巷,所有这些拧巴的、对立的东西,偏偏就在这片土地上共生着,交融着,发酵出一种独一无二、复杂而迷人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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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味道,让你离开后,舌尖与心头,总会泛起一丝混杂着椒麻与回甘的想念,然后你明白了,为什么有人说“少不入川”,不是因为它的安逸会消磨斗志,而是因为它太丰富、太立体,一旦见识过这种折叠世界的魔力,你的心,就真的很难再安于别处那一马平川的单调了,它让你总想着,得再回去看看,看看它下一面,又会给你变出怎样一张意想不到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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