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，一场与道有关的慢游实验

说实话,去青城山之前，我对它的想象，大概就停留在那句“青城天下幽”的广告语，外加几张云雾缭绕、绿得发慌的网图，心里盘算着，无非就是爬山、看庙、吸氧老三样，可真当一脚踏进山门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、带着潮润草木气息的凉风，瞬间就把我脑子里那些程式化的旅游清单给吹散了。

这山,好像不太急着让你“征服”。

缆车是有的,但线路设计得“克制”，只帮你省去最枯燥的一段，大部分的路，还得靠自己的腿脚去丈量，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，缝隙里挤满青苔，走起来需要一点专注，稍不留神就可能打个滑，这种“不便”，反而让你慢了下来，耳边不再是城市的白噪音，而是层层叠叠的、沙沙的响，是风过密林？是溪水潺潺？仔细分辨，好像又都不是，就是一种庞大的、温柔的背景音，把你包裹进去。

前山的“热闹”，是带着仙气的热闹，宫观楼阁依着山势，错落地粘在悬崖边、藏在古树下，上清宫、天师洞、建福宫……名字都透着玄妙，香火是旺的，但奇怪，并不觉得呛人，那烟气混着山间的雾，袅袅地散开，反而成了景致的一部分，看着那些虔诚叩拜的身影，我忽然觉得，信仰似乎不是一件多么沉重严肃的事，它更像一种日常的、与自然对话的方式，道士们步履从容，袍角扫过石阶，转眼就隐入侧门，仿佛他们不是这里的员工，而是山的一部分，随时会化进那片浓绿里。

如果你嫌前山的人声还是叨扰了山的清静,那就往后山去，后山的路，更野，更随性，你以为走到头了，拐个弯，一道小瀑布像匹白练似的挂在眼前，水珠子溅到脸上，冰丝丝的，山路常常被横生的枝桠挡一下，你得低头侧身，像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，这里没有宏大的建筑，只有些小小的茶摊、歇脚的亭子，走累了，花十块钱坐在竹椅上，喝一碗本地人用山泉沏的素茶，茶叶粗梗，味道却清冽回甘，卖茶的大妈也不多话，笑着给你续上水，就继续低头拣她的茶叶，那一刻，时间不是被“消磨”掉的，而是像手中的茶汤，温热地、真实地流淌过去。

我遇到一个独自爬山的老先生,走得极慢，每上一段台阶，就要停下来看看四周的树，摸摸斑驳的栏杆，聊起来，他说他每年都来，不为了到顶，就为了在这山里“泡”上一天。“在这山上，快就是慢，慢才是快。”这话听着有点玄，但我大概懂了，当你不再盯着山顶的目标，不再计较爬了多少级台阶，而是感受膝盖的酸胀、呼吸的深浅、汗水滑过皮肤的快慢时，你反而“到达”了。

别把青城山当成一个需要打卡攻克的景点,它更像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道场，它的“道”，不在那些深奥的典籍里，而在这湿润的空气里，在这需要你耐心行走的石阶上，在这允许你发呆什么也不做的时光中，它不给你强烈的视觉震撼，却用一种绵密的力量，慢慢化掉你心里的急躁。

下山时,已是傍晚，山色由青转黛，灯火次第亮起，不是一片通明，而是星星点点，温暖又孤远，腿是酸的，心却是满的，像被那满山的绿和静，细细地擦拭过一遍，回头再看夜幕里的山影，它依然幽深沉默，但你却觉得，自己和它之间，有了点只可意会的交情，这大概就是青城山最厉害的地方：它让你流汗，却不让你疲惫；它让你安静，却不让你孤独，它只是一座山，却仿佛能安放很多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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