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到九寨，五天四夜，一场关于逃离与重逢的公路漫记

车子驶出成都平原，高楼渐次矮下去，山影慢慢压过来，我摇下车窗，让略带凉意的风灌进来，混着路边不知名野草的青涩气味，同车的老张，一个自称“资深驴友”却连登山杖都不会调的中年男人，正喋喋不休讲着他十年前来九寨的见闻，我嗯嗯地应着，心思却飘向窗外——这趟旅程，我其实没太多期待,更像一次对日常生活的例行叛逃。

第一天基本在路上颠簸，过了都江堰，山势陡然峻峭起来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忽明忽暗，像在穿越大地沉睡的呼吸节律，偶尔隧道尽头豁然开朗，一弯碧水紧紧贴着山脚，那是岷江，水色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墨绿的蓝，和两岸灰黄的山岩对峙着，有种奇异的和谐，司机师傅是个本地人，话不多，但每过一处便会简短地蹦几个字：“这儿，零八年震得最凶。”“看那边山腰，老羌寨，没人喽。”他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昨夜的雨，历史与灾难，在这片土地上被压缩成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,和一句轻描淡写的注脚。

傍晚抵达松潘古城，城墙是后来重修的，簇新得有些刻意，但走进去，时光仿佛被搓揉得迟缓了，石板路被磨得光亮，夕阳斜斜地照过来，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藏羌风格的屋檐下，老人坐着发呆，孩子追逐跑过，溅起细小的尘埃，我避开主街，钻进一条窄巷，闻到酥油茶和烤土豆混合的、扎实的香气，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，买了一个青稞饼，粗糙的口感，微微发酸，却越嚼越有粮食本身的甜味，这味道，和成都街头那些精致甜点的“好吃”，全然不是一回事，它不讨好你,只是存在。

第二天直奔九寨，海拔渐高，耳朵有了轻微的压迫感，老张开始吸氧，样子有点滑稽，而我，却被沿途一种近乎奢侈的绿意慑住了，那不是平原上温驯的绿，是一种饱满的、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浓绿，覆盖着每一寸山体，第一个海子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——犀牛海，我愣住了，所有关于九寨水的照片和描述，在亲眼所见的这一刻全部失效，那是一种无法定义的颜色，蓝？绿？都不准确，它更像把一整块最纯净的翡翠和蓝天一起熔化了，又滤去了所有杂质，静静地盛在群山环抱之中，水清澈得令人心悸，能一眼望见沉入水底的古木，钙化的枝干洁白如骨，静静躺在那个斑斓的、流动的梦境里，一种凝固的、庄严的美。

接下来的两天，我像个贪婪的孩子，在树正群海、诺日朗瀑布、五花海、长海之间奔走，美是毋庸置疑的，但游客也真多，栈道上摩肩接踵，最好的观景位置总架着“长枪短炮”，为了避开人群，我常常在清晨第一批观光车进来前，或是傍晚最后一拨人离去后，独自在湖边呆坐，早晨的镜海，真的像一面镜子，把雪山、彩林一丝不苟地复制下来，分不清虚实，那种宁静是庞大的，吞没一切声响，傍晚的五花海则是另一番模样，夕阳给水面涂上金红、绛紫、靛蓝，仿佛打翻了调色盘，热闹又辉煌，但颜色再绚烂，水底那些沉默的枯木依然清晰可见,提醒着繁华之下永恒的寂静。

我忽然觉得，九寨沟的美，或许正在于这种矛盾，它极致灵动，水时刻在流，在滴，在溅，在漾开一圈圈涟漪；同时又极致沉静，那些钙化的堤坝、沉睡的枯木，以千年为单位缓慢生长或腐朽，它色彩斑斓到喧嚣，内里却是一种亘古的、不为所动的安宁，这多像我们渴望的生活表象——热闹、精彩、变化万千，但心底，或许都渴望有一片不被惊扰的、安安静静的“海子”，沉没着一些过去的枝干,映照着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
最后一天返程，经过甘海子，这是一片开阔的草甸，牛羊散落，远山如黛，我下车走了走，草很深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回头望，九寨沟的群山已隐在淡淡的晨雾后面，来时觉得漫长的路，归时却显得短了，老张在车上睡得打呼，手机里塞满了照片，我一张都没翻看，有些东西，拍不下来，也带不走，就像海子里那些颜色，离开那片特定的阳光、角度和空气，它就只是记忆里一团模糊的、发光的印象。

回到成都，扑面而来的是火锅沸腾的麻辣气息和潮湿温热的空气，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，车流声瞬间包裹了听觉，仅仅五天，却像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切换了一遍，九寨的水还在那里，不增不减，映照着每天的日出日落，而我的生活,也似乎没有什么改变。

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当我再被琐事缠得心烦意乱时，闭上眼，脑海里会浮现出一片那种无法形容的、沉静的蓝绿色，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却像在心里投下了一小片清凉的阴影，让我知道，世界远比眼前的格子间广阔，也远比想象的更沉默、更庄严。

这趟从成都到九寨的五日游，说到底，不是一次征服风景的远征，而是一场短暂的、与另一种时间和存在方式的邂逅，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去，惊叹，拍照，然后离开，而山水依旧，它治愈不了什么，也指点不了什么，它只是在那里，成为一个坐标，提醒着在庸常生活之外，还存在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浩瀚的秩序与美丽,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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