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通了高铁，但那个摇摇晃晃的远方，好像再也回不来了

听到九寨沟要通高铁站的消息时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，不是不高兴，交通方便了，天堑变通途，总是好事，可不知怎么的，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，不是未来风驰电掣的“和谐号”，反而是好多年前，那辆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十个小时、窗玻璃哐啷作响的旧大巴。

那时候,“去九寨沟”还是个带着点探险色彩的词儿，我们从成都出发，天不亮就得上车，车子像一头老牛，哼哧哼哧地钻进越来越深的岷山峡谷，路是依着山崖硬凿出来的，一边是峭壁，另一边，就是看得人心里发慌的深涧，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气味：汽油味、干粮味、还有不知谁晕车呕吐后的酸味，同行的人，不管认不认识，颠簸上几个小时，都能聊成患难之交，大家分享水果，传递晕车药，指着窗外某处惊险的弯道大呼小叫，身体是疲惫的，眼睛却是亮的，心里揣着一份朝圣般的期待，因为你知道，那仙境般的海子、瀑布，就藏在这重重艰险的尽头，得用这番“颠簸”去换，那份期待，被漫长的山路抻得又细又长，却在最终抵达时，“砰”地一声，绽放出加倍的绚烂。

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时间缩短了，飞机也能直飞黄龙，便捷了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过程被压缩，风景似乎也成了可以快速领取的“奖品”，而现在，高铁要来了，新闻上说，从成都出发，可能也就两三个小时吧，我想象着那样的场景：人们坐在明亮平稳的车厢里，刷着手机，打着盹儿，或许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隧道光影，还没回过神，广播就会用悦耳的声音提醒：“九寨沟站到了，请准备下车。” 干净，高效，精确得像钟表，九寨沟，那个曾经需要跋山涉水、需要一点耐心和虔诚才能抵达的“远方”，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打卡的“站点”。

我绝不是要鼓吹苦难,或者故作姿态地怀念不便，我比谁都清楚，一条高铁能给那片土地带来多少发展的机遇，能给多少渴望一睹仙境的人圆梦，我只是，有那么一点点恍惚，一点点若有所失。

我们这代人,似乎正经历着一场关于“抵达”的深刻变革，科技和基建的伟力，正在疯狂地抹平空间与时间的褶皱，所有的远方都在被拉近，所有的秘境都在被“一键直达”，我们节省了无数在路上颠簸的时间，可那份因为“不易”而显得格外珍贵的期待感，那份在缓慢行进中与同路人建立起的微妙联结，还有那种用身体丈量过距离后、对目的地产生的深沉敬意，好像也随着风驰电掣的速度，被抛在了身后的轨道上。

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,水依旧会斑斓如梦，可“去九寨沟”这件事，从内到外，都彻底变了，它从一个需要郑重计划、带有仪式感的旅程，变成了一场可以随时出发、轻松惬意的观光，这当然是一种进步，一种福祉，只是，当一切唾手可得，我们对待风景的心境，会不会也变得轻飘飘的？我们还会像当年那样，在历经颠簸后，对着第一眼看到的火花海，发出近乎战栗的惊叹吗？

我大概还是会去坐那趟高铁的,毕竟谁也抗拒不了时代的便利，只是，当我穿过明亮的高铁站大厅，坐上景区接驳车，一路顺畅地驶向那些碧蓝海子的时候，我或许会不合时宜地，想起那辆哐啷作响的旧大巴，想起那些混合着汽油与期待的气味，想起盘山公路上，每一次转弯时，心里那份又害怕又兴奋的悸动。

有些路,缩短的是里程，拉长的，却是与过去那份笨拙却真挚的旅行情感的告别，高铁通到了九寨沟，一个时代便捷的句点，却也是另一个充满粗糙质感、摇晃着浪漫的旅行纪元的，悠长叹号，远方还在，但那个需要“摇”过去的、笨拙的远方，我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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