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峰峡，四川的山水，怎么把野和仙揉成了一体？

说真的，第一次听到“碧峰峡”这名字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什么壮丽山河，倒像某个武侠小说里高人隐居的山谷，带着点神秘，又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，直到我真的站在它的入口，那股子混合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，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——这地方，有点东西，它不像九寨沟那样，美得像个精心打扮、毫无瑕疵的明星，让人只敢远观赞叹；碧峰峡的“好”，你得走近了，耐下性子,才能一点点品出来。

进峡的路，就给你来个下马威，不是难走，是那种“绿”得太过分，太有侵略性，两边的山崖陡直地插向天空，不是光秃秃的岩石，而是披着一层厚墩墩、毛茸茸的“绿毯子”，那是蕨类、苔藓和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藤蔓植物纠缠成的，在蜀地特有的湿润空气里，绿得发黑，绿得流油，阳光吝啬得很，只从极高极窄的峡顶缝隙里，斜斜地切下几道金线，落在谷底蒸腾的薄雾上，那光就有了形状，像舞台的追光灯，恰好打在一丛滴水观音肥大的叶子上，或者照亮一段爬满青苔的老树根，空气是凉的，带着甜丝丝的植物气息，深吸一口，肺腑都像是被洗了一遍，耳边永远不寂寞，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，而是层次分明的白噪音：远处瀑布沉沉的闷响是底鼓，近处溪流哗啦啦的奔涌是主旋律，偶尔几声清脆得不像话的鸟鸣，成了最灵动的点缀，这声音听久了，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,好像真能被它们给冲走。

沿着栈道往里走，水就成了绝对的主角，碧峰峡的水，是个顶个的“演技派”，在开阔点的地方，它是一汪接一汪的碧潭，那颜色怎么说呢，不是单纯的绿，更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翡翠，被山神失手打碎在了这里，每一片碎渣都漾着温润、凝滞的光，可你别被这平静骗了，转过一个弯，它立马换了副面孔，河道陡然收窄，巨石当道，刚才还娴静的溪水瞬间被激怒了，变成千万匹挣脱缰绳的白色野马，不管不顾地冲撞、咆哮、跳跃，炸开漫天细碎如雪珠般的水沫，劈头盖脸地洒你一身，那冰凉劲儿，能让人一激灵，却也痛快得很，最妙的是一处叫“千层岩”的地方，水流顺着几乎垂直的、层层叠叠的岩页淌下来，不像瀑布那么霸道，更像一匹无穷无尽的、半透明的白绢，被一双极有耐心的手，轻轻地、均匀地铺展在墨绿色的石阶上,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
走得累了，随便找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，这时候，峡谷的另一种气质才慢慢浮现出来——那种亘古的“静”，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所有的自然之声汇合起来，反而成就了一种更深的寂静，看着岩壁上深深的水线痕迹，那是亿万年来水流不舍昼夜的雕刻，你会忽然觉得，自己那点烦心事，在这庞大的时间尺度面前，简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，身边也许有旅行团喧闹着经过，举着旗子，喊着“快来这里拍照”，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峡谷吞没、稀释，仿佛一滴墨水落进深潭，激不起任何改变，这里的主角，永远是那些沉默的山，自在的水,和那些恣意生长的绿。

离开的时候，已是傍晚，回望暮色中青黑色的峡谷剪影，它又恢复了最初那种神秘的、略带疏离的模样，但我心里知道，这一天的行走，衣服上溅到的水渍，鞋底沾着的泥点，还有肺里装满的、清冽到有些奢侈的空气，都是它给我的、最真实的纪念，碧峰峡不像一个需要你膜拜的景点，它更像一个脾气有点古怪但内心丰富的朋友，初见觉得平淡，相处下来，才发现它把“野性”和“仙气”这两种矛盾的气质，揉合得如此不着痕迹，它不会给你那种瞬间的、震撼的“美”，却给你一种绵长的、可以带走的“清凉”，这大概就是四川山水的独特魅力吧，总在险峻或清幽处,藏着让你心头一软的熨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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