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的时候,同车一直兴奋拍照的姑娘突然安静了,窗外,经幡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风里猎猎作响,像无数双手在同时翻阅一本巨大的、无声的经书,前一秒还在讨论晚上发朋友圈该用哪个滤镜的我们,此刻被一种庞大而原始的静默摁在了座位上,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带着“洗涤心灵”KPI来的游客,有点可笑,四川的藏区,它才不负责给你生产那种轻飘飘的“远方”呢,它给你的,往往是更坚硬、也更真实的东西。
我的第一站是丹巴的甲居藏寨,去之前,我想象的是错落有致的红白房子,配上清晨的炊烟,妥妥的明信片,到了才发现,“活着的”寨子和照片里完全是两回事,我借宿在村民泽郎家,所谓的“景观房”,窗户正对着巍峨的墨尔多神山,美是真美,但生活也是真具体,清晨五点多,不是被鸟鸣唤醒,而是被楼下泽郎的妻子卓玛捶打酥油茶的“咚、咚”声结实实地叫醒,那声音浑厚、单调,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耐心,穿透木地板,直接敲在我的睡眠上。
我揉着眼睛下楼,想拍点“人文素材”,卓玛抬头对我笑了笑,手上的活儿却没停,木桶里的牦牛奶油,从液态到固态,再变成我们碗里那口咸香滚烫的茶,全靠这一下下的力道和时间,我问她天天这样累不累,她汉语不太流利,比划着说:“太阳出来要喝茶,就像……就像你们城里人起床要按手机一样。”我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手里用来拍照的手机有点烫手,生活的节奏不是被Wi-Fi信号和推送通知分割的,而是被日出、被劳作、被一桶打好的酥油茶所标记的,我喝下那碗茶,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,扎实得很,比任何鸡汤文案都管用。
这种“扎实感”,在色达之后,变得更复杂了些,当我真正站在那片漫山遍野的绛红色木屋前时,视觉的震撼反而退居其次了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柏枝燃烧的香气,间或传来诵经声,低沉的、汇聚成河的声音,在山谷里缓缓流淌,游客很多,但一种沉静的气场笼罩着一切,我沿着台阶慢慢走,身边不时有穿着绛红色僧袍的觉姆和扎巴匆匆走过,他们目不斜视,似乎对我们这些五彩斑斓的“闯入者”早已免疫。
在一个转弯处,我遇到一位年轻的扎巴,他正靠在栏杆上休息,手里捻着佛珠,我鼓起勇气,用事先学好的藏语问候了一句:“扎西德勒。”他有些惊讶,随即笑了,回礼,并用生硬的汉语问我从哪里来,我们简单聊了几句,他说他来自青海,来这里学习已经三年了,我问他,每天重复听课、诵经、辩论,会不会觉得枯燥?他想了想,指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房子说:“你看这些房子,看起来都一样,但里面住的人,心里想的功课,都不一样,重复的不是日子,是自己的心,心静了,地方就大了。”
“心静了,地方就大了。”我咀嚼着这句话,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再回头望向来时路上那些忙着寻找最佳机位、因轻微高反而抱怨的游客(包括我自己),脸上有点发烫,我们千里迢迢而来,像在完成一场名为“朝圣”的观光,急于捕获景象,填充九宫格,却可能从未真正靠近这里的内核——那种将信仰融入日常呼吸的、巨大的专注与平静,我们渴望在这里找到“答案”,但这里的人们,只是日复一日地践行着他们的“过程”。
.jpg)
离开藏区前的最后一晚,我住在道孚县一个偏僻的村子里,夜里停电了,整个世界突然沉入纯粹的黑暗和寂静,我摸黑走到屋外,一抬头,整个人僵在原地——银河,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清晰、如此璀璨的银河,像一条缀满钻石的庞大河流,从头顶奔腾而过,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星光,没有光污染,没有手机屏幕的微光,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我就那么傻站着看了很久,脖子酸了也不在乎,那一刻,脑子里没有任何诗句,也没有感慨,反而想起白天在村里看到的一幕:一个老阿妈坐在门口,就着天光,极其缓慢地缠绕着一团羊毛线,动作笨拙却认真,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那画面普通极了,却莫名和此刻的星空重叠在一起。
.jpg)
我忽然明白了这一路感受到的那种“坚硬”是什么,它不是什么浪漫的想象,而是生活本身粗粝的质地,是打酥油茶重复的力道,是日复一日的诵经,是黑暗中静默磅礴的星河,是老阿妈手里那根似乎永远缠不完的毛线,它不提供轻易的感动和治愈,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像一座山。
我们总想从旅行中带走点什么,照片、纪念品,或是所谓的心灵净化,但在四川藏区,它或许悄悄拿走了你一些东西——那种都市培养出来的浮躁、那种对“意义”的急切追寻,它塞给你一把风干牛肉的扎实,一碗酥油茶的暖意,一片需要仰望的星空,和一句关于“心”与“地方”的朴素道理。
.jpg)
回程的车上,我又翻过折多山,经幡还在那里飘着,我没有再拍照,有些东西,镜头装不下,只能放在心里,让它慢慢沉淀,变成未来某个平凡日子里,忽然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一点点力量,这趟旅程,没给我飘在天上的“诗和远方”,却给了我一把能站在大地上的泥土,挺值的。
标签: 四川藏区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