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:“去四川看水,除了九寨沟还有哪儿?” 我几乎没犹豫,敲下三个字:黄龙溪。
不是那个成都边上、挤满茶客和掏耳朵师傅的黄龙溪古镇,是另一个,藏在阿坝州松潘县山褶里的、真正的黄龙溪,它像是个被九寨沟这位“明星姐姐”光芒完全盖过的“小妹妹”,安静地待在岷山山脉的南段,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,独自美丽。
去黄龙溪的路,本身就像一场过滤,从成都向西,穿过都江堰,沿着岷江峡谷一路上行,窗外的景致从平原的温润,逐渐变得粗粝、陡峭,空气凉下来,带着股清冽的、混着松针和雪水的味道,过了川主寺,拐进一条更不起眼的岔路,游客大巴的喧嚣瞬间被甩在身后,路不宽,偶尔有当地的皮卡慢悠悠地超过你,扬起一小片尘土,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焦躁,就在这盘旋的山路和偶尔掠过的牦牛身影里,一点点被抖落了。
第一眼看到黄龙溪,不是“惊艳”,是“愣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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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见过那种颜色吗?不是颜料盘上调出来的,更像是把一整块最纯净的翡翠和蓝天一起打碎,溶进了流动的泉水里,溪水沿着一条巨大的钙华滩涂淌下来,那滩涂是金黄色的,层层叠叠,像巨龙的鳞片,又像大地的梯田,阳光一照,水在那些“梯田”里或聚或散,或急或缓,就晕染出无数种绿和蓝:孔雀蓝、薄荷绿、蒂芙尼蓝、深邃的墨绿……有些池子边缘镶着一圈乳白的钙华边,水清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水,只是一块巨大的、有波纹的彩色玻璃嵌在地上,我蹲在边上看,能看到水底更深处,凝固的钙华像珊瑚,像灵芝,像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幻造型,静静地躺在那个斑斓的、流动的世界底下。
沿着木质栈道往上走,人很少,耳边只有三种声音:潺潺的水声,掠过山谷的风声,和自己的呼吸声——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,这呼吸声还不算太急促,栈道两旁是密密的原始森林,高大的冷杉、云杉笔直地刺向天空,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苔藓,绿得发黑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有松鼠“嗖”地窜过,或者不知名的鸟在深处叫一两声,更显得幽静。
这种静,和九寨沟是两种气质,九寨沟是华丽的交响乐,每一个海子都是一个精彩的乐章,目不暇接,需要你带着“观赏”和“惊叹”的心情去奔赴,而黄龙溪,更像一首循环播放的、空灵的背景纯音乐,你不用急着去打卡下一个景点,因为景色就在你脚下蔓延,随着你步伐移动而缓缓展开,你可以随时停下来,趴在栏杆上,盯着一个池子里的水色变化看上好几分钟,看阳光移动时,水底那一抹蓝如何从朦胧变得耀眼,这种“慢”,在今天的旅行里,成了一种奢侈。
走到中段的“争艳池”,算是色彩最张扬的一段,大大小小上百个彩池挨在一起,真的像名字一样,在争奇斗艳,有的池水因为沉积的矿物不同,一半是碧蓝,一半是鹅黄,中间过渡得无比自然,我遇到一个挂着相机的老伯,他跟我说,他每年夏天都来,每次看到的颜色都有细微差别。“看水色,得看天气,看光线,甚至看你的心情,它活着呢,不是一张照片。” 他说完,又眯起眼睛对着取景框了,是啊,网上的攻略照片再美,也拍不出那一刻掠过水面的风,吹皱一池斑斓时,你心里那点微微的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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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顶是黄龙寺,一座小小的、古朴的藏传佛教寺庙,红墙金顶,在雪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宁静,寺庙前就是著名的“五彩池”,池子更大,颜色也更沉稳厚重,像一块巨大的、经过岁月打磨的宝石,很多游客在这里驻足,拍照,我绕过人群,在寺庙侧面的转经筒旁坐下,筒身上刻着经文,被无数只手抚摸得光滑锃亮,轻轻推一下,它们便沉重而缓慢地转动起来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、踏实的声音,远处,是终年积雪的岷山主峰雪宝顶,沉默地矗立在蓝天下。
下山时选了另一条路,更靠近溪谷,能更清楚地听到水声,轰鸣的,清脆的,交织在一起,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,我忽然想起清朝一位知县对这里的记载:“峡水湍急,色赤如金,仿佛龙腾。” 古人没有“钙华”、“矿物质”这些科学概念,他们看到这天地间的奇景,只能归于神话,想象是黄龙在此栖息,这种原始的、带着敬畏的想象,或许比我们今天的科学解释,更贴近面对这片山水时的心情。
回程路上,天色渐晚,山谷里的光线暗下来,彩池的颜色仿佛也沉静了,收敛了白日的炫目,变成一片片深邃的幽蓝和墨绿,像要沉入睡眠,风大了起来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。
朋友又发消息问:“怎么样?值得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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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想,回他:“如果你只是想看一张漂亮的明信片,那可能九寨沟更‘高效’,但如果你想找一条溪流,它有自己的节奏和脾气,能让你发会儿呆,忘掉几步一景的匆忙,甚至觉得有点凉,有点累,但心里却特别透亮……那你可以来黄龙溪看看。”
它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,没有闻名天下的标签,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川西的群山之间,用一汪流淌了千万年的、变幻莫测的彩水,告诉你“美”的另一种可能:不必喧哗,自在流淌,这大概就是四川最“野”的夏天里,最安静、也最斑斓的一个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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