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通了动车，我却有点怀念那个摇摇晃晃的旧时光

昨天刷手机,看到一条新闻弹出来：成都到九寨沟的动车正式开通了，屏幕上，流线型的白色列车在青山间划过，配着“朝发夕至”、“天堑变通途”这类振奋的字眼，我愣了一下，手指划过去，又划回来，心里头漫上一种挺复杂的情绪——方便是好事，可不知怎么，我忽然格外想念起许多年前，去九寨沟的那一路“颠沛流离”。

那时候,去九寨沟可真是一场“远征”，得先坐一夜的卧铺大巴，或者从成都坐半天车到绵阳、江油，再换乘那种老旧的、漆皮斑驳的中巴，车子一开出平原，就开始了漫长的盘旋，路是依着山势凿出来的，窄得很，一边是刀削似的崖壁，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岷江峡谷，司机师傅个个都是“秋名山车神”，方向盘打得飞快，车子甩来甩去，人在座位上跟着东倒西歪，肠胃也跟着翻江倒海，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、灰尘味，还有不知谁带上车的煮鸡蛋的味道，耳朵因为海拔变化时不时嗡嗡作响，根本睡不着，只能睁着眼看窗外。

可也就是那样的窗外,现在想起来，才是无可替代的风景，车子吭哧吭哧地爬坡，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隧道，忽明忽暗，冷不丁钻出隧道，一片壮阔得让人失语的山河就猛地撞进眼里，近处是深绿的、笔直的冷杉，远处是覆盖着终年积雪的山巅，在阳光下白得晃眼，岷江水在深深的谷底咆哮，是浑浊的、充满力量的土黄色，和后来在九寨沟里看到的、那种仙境般的宁静海子，完全是两副面孔，你会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在用身体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与起伏，每一道弯，每一次海拔表的跳动，都让“抵达”二字，变得格外有分量。

路上少不了停车“放风”，在那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驿站，蹲在路边，捧一碗滚烫的、飘着厚厚红油的羊杂汤，就着硬邦邦的烤饼吃下去，那股辛辣的热流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，同车的人，不管认不认识，在这颠簸与共的旅程里，都成了暂时的“战友”，互相递个晕车药，聊两句从哪里来，脸上都带着同样疲惫又兴奋的光，那种感觉，很像一种粗糙而温暖的仪式，洗去你从城市带来的所有娇气。

在身体几乎散架、精神也有些恍惚的傍晚，转过最后一个山垭口，喧嚣的尘土与轰鸣的江水声忽然被甩在身后，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静谧的蓝与绿，像被遗忘在人间的宝石，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，那一刻的震撼与感动，是掏心掏肺的，你会觉得，眼前这天堂般的美景，是你用一路的艰辛“兑换”来的，它因此显得更加珍贵，更加神圣。

现在好了,动车“嗖”地一下就开进去了，窗明几净，座位舒适，几个小时就能从繁华都市直抵童话世界，你可以刷着手机，喝着咖啡，几乎毫无知觉地完成空间的跨越，这当然是巨大的进步，我打心眼里为当地的老乡和更多怕折腾的游客高兴，交通的便利，会让更多人见识到九寨沟的美丽。

可我心里那点小小的、不合时宜的惆怅，大概就在于，我们失去了一种“过程”的体验，旅行，有时候不仅仅是目的地的抵达，更是身体与风景缓慢摩擦、交融的过程，是那种疲惫让眼前的绿更沁人心脾，是那种风尘让掬起的一捧湖水更显清澈，当我们用极高的效率“压缩”了过程，目的地的美，似乎也难免被稍稍“稀释”了，它变得更像一张高清壁纸，完美，却少了些用脚步和车轮丈量出来的、带有体温的质感。

听说,动车沿线也修了很多观景台，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，或许，我得找个时间，再去坐一次这崭新的动车，去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、不一样的山川，试着去理解和拥抱这个新的时代，但我知道，记忆里那条颠簸的、尘土飞扬的、混合着汽油与羊杂汤气味的漫漫长路，和那个在疲惫尽头豁然开朗、激动得想哭的年轻人，会永远留在心底的某个角落。

那不仅仅是一条路,那是一代人的青春，与一片土地最笨拙也最深情的一次拥抱，动车通向的是九寨沟的未来，而那条老路，通向我们回不去的、摇摇晃晃的旧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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