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彭州城区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街边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,和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山间岚霭,我摇下车窗,一股清冽的空气灌进来,带着点未散尽的夜露味道,朋友在后座嘟囔:“这么早,九寨沟的水又不会跑。”我笑了笑没接话,有些路,就得赶早;有些风景,就得带着点惺忪的睡意去看,太清醒了,反而少了味道。
导航上那条弯曲的线,像随手扔在蜀地群山间的一根细绳,我知道,这根绳子串起的,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,彭州还枕在成都平原温柔的臂弯里,田间已有农人身影,白墙青瓦的村落安安静静的,可一旦过了汶川,景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了一下,全变了样,山势陡然峻峭起来,不再是丘陵柔和的曲线,而是巨石裸露的、带着某种威严沉默的骨架,岷江在深深的谷底奔流,水声被距离滤得有些模糊,只留下一种永恒的、低沉的轰鸣作背景音,路是凿在山腰上的,一边是近乎垂直的岩壁,另一边,就是让人不敢久看的深谷,司机是老手,方向盘打得随意,嘴里还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,我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把手,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散漫,瞬间被这大山的气势压得服服帖帖。
海拔表上的数字一点点跳升,耳朵开始有些发闷,像隔了层水,窗外的植被也在变戏法,山脚下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林,到了半山,就成了低矮的灌木和紧贴地皮的草甸,云彩不再是天上飘着的,而是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涌上来,慢悠悠地掠过车窗,有时甚至把整条路都吞进一片白茫茫里,那种感觉很奇怪,仿佛你不是在开车,而是在驾着一艘船,航行在凝固的、乳白色的海浪中,空气凉得透骨,深吸一口,从鼻腔一直冰到肺里,却也干净得让人想把所有浊气都吐个干净。
就在你觉得这苍茫的、带着点原始蛮荒感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时,一个长长的隧道穿透山腹,黑暗持续了几分钟,当出口的光亮骤然扑来,眼前的世界,仿佛被仙女用最鲜艳的颜料重新涂抹过。
那是九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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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奔波、颠簸、提心吊胆,在看见第一抹“海子”的颜色时,全都值了,那不是蓝,也不是绿,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介于宝石与梦境之间的色泽,五花海静卧在那里,水底沉睡的枯木清晰可辨,钙华沉积物染出鹅黄、翠绿、黛青的斑块,阳光透过清澈无比的水面,折射出粼粼的、跳动着的光斑,我蹲在木栈道上看了好久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形容词都想不起来,只觉得一路上的尘埃,都被这一池水洗净了。
沿着栈道慢慢走,诺日朗瀑布轰响如雷,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道小小的彩虹;镜海真的像一面镜子,把雪山、彩林、天空一丝不苟地倒扣在水里,分不清哪边是真,哪边是幻,游客不少,拍照的,惊叹的,很热闹,但我总觉得,这份极致的美,背后是带着一丝孤绝的,它需要你穿过那么长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山峦,需要你适应海拔带来的轻微眩晕,才能最终抵达这份童话般的馈赠,它美得毫不费力,却从不轻易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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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路上,又是漫长的盘山道,但心情已然不同,再看那些嶙峋的山石、奔腾的江水,竟觉得它们不再是阻隔,而像是一位严肃的守护者,用最粗粝的方式,守护着深处那片脆弱的仙境,从彭州温润的平原,到九寨沟瑰丽的水世界,这三百多公里,仿佛是一次缓慢的、向上的“净化”过程,身体在适应海拔,眼睛在适应色彩,心灵,则在适应一种从日常琐碎中抽离出来的、近乎神圣的宁静。
晚上回到彭州,坐在熟悉的茶馆里,竹叶青的香气袅袅升起,朋友问我九寨沟怎么样,我张了张嘴,发现那些斑斓的海子、轰鸣的瀑布,一时间竟无法用语言准确地传递给他,最后只是喝了口茶,说:“路挺远的,但,你得自己去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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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距离,不是为了阻隔,而是为了成全,从人间烟火到天堂倒影,中间隔着的,从来不只是公里数,还有一段必须亲自用车轮和双脚去丈量、用呼吸和心跳去感受的、沉默的序章,这条路,像一根扁担,一头挑着踏实温润的日常,一头挑着璀璨遥远的梦,走一趟,仿佛是把生活这杯水,轻轻地晃了晃,让沉淀在底部的、那些关于“美”的星光,又重新浮了上来,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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