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听说九寨沟要通动车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,是那种闪着冷光的流线型车头,呼啸着闯进一片由海子、瀑布和原始森林构成的、静谧得能听见水底钙华沉积声的仙境,这感觉,有点像给一位穿着五彩羌绣的姑娘,硬生生套上了一件笔挺的西装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当我真的站在九寨沟动车站前时,心情是有点复杂的,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“突兀”,或者说,设计者已经尽力了,站房远远看去,线条试图模仿远山的起伏,整体的色调也是偏沉稳的灰与棕,像是从山脚下长出来的一块巨大的、现代的岩石,但无论如何,你都无法忽略它身上那股属于这个时代的、高效的、规整的工业气息,它安静地卧在群山环抱的谷地里,像个彬彬有礼却有些拘谨的闯入者。
走进候车大厅,宽敞、明亮、干净,一切符合你对一个现代化交通枢纽的最高期待,巨大的玻璃幕墙将远处的苍翠框成了一幅活的油画,可不知怎么,我总觉得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点“空”,少了当年在沟口,那些背着大包小包、天南地北口音交织的喧嚣,少了包车司机带着乡音的吆喝,甚至少了路边小摊飘来的、混杂着花椒味的烤土豆香气,这里的空气,是被空调过滤过的,温度适宜,气味标准,方便是真方便,从成都过来,时间缩短了一大半,再不用忍受漫长山路的颠簸,可那种“历经跋涉,终见仙境”的仪式感,好像也被这飞驰的速度给冲淡了不少,得来太易,风景会不会也跟着打了折扣?我心里犯着嘀咕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,身边是一位拖着崭新行李箱的年轻女孩,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妆容,大概是要拍下第一眼看到九寨沟的Vlog,另一边,是几位说着江浙口音、装备专业的老年摄影爱好者,他们擦拭着长焦镜头,低声讨论着明天的光影,动车带来的,似乎是另一批游客,更快速,或许也更倾向于“打卡”与“抵达”本身,他们与多年前那些坐着大巴、带着风尘仆仆气息、对前方路途充满不确定性的旅人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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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让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九寨沟,那时候,路是真的难走,颠簸得人骨架都要散了,但每一道弯后可能出现的风景,都成了未知的惊喜,在漫长的车程里,同车的人很容易聊成一片,分享食物,传递信息,那种共同体的感觉很强,而动车呢?它把旅程压缩成一段舒适的、可以闭目养神或者处理工作的“真空时间”,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,成了模糊的背景板,我们和同座的人,很可能全程无话,到站后便汇入人海,各自奔向心中的那个“九寨沟”,交通方式,似乎在无形中重塑着旅行的节奏,甚至旅行的意义。
离开车站,我特意没叫车,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往沟口方向走,路很平,走着不费力,但我莫名有点怀念以前那些稍微有点坑洼、路边可能突然窜出只小动物的老路,动车站像是一个强大的泵,它将人流高效地输送至此,也让九寨沟这个曾经需要“苦其心志、劳其筋骨”才能抵达的秘境,彻底向大众敞开了怀抱,这是好事,绝对的,更多人能领略到这世间罕有的美,当地的经济也能被更好地带动,可我心里那点小小的、自私的遗憾,却像水底的苔藓,悄悄地冒了出来:当抵达不再需要付出相当的时空成本,那份“珍贵感”的锚,该系于何处呢?
或许,是我太矫情了吧,时代总要向前,风景没有义务永远为少数人保留,动车带来的便捷,让更多老人、孩子、时间有限的上班族,能够圆一个九寨梦,这本身,就充满了温度,而那个更原始、更需跋涉的九寨沟,就让它留在上一代旅行者的记忆里,成为一段可以下酒的、略带夸张的传奇故事,也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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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我又回到了动车站附近,夕阳给那座现代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,远处的雪山峰顶染着淡淡的胭脂红,一列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,接走了一批心满意足的旅客,不久之后,又会有一列车,带来一批崭新的、充满期待的面孔。
我忽然明白了,动车站,它不是一个句号,不是一个对过去的终结,它更像是一个破折号,一个连接着两种旅行时代、两种体验方式的——桥梁,它的一端,是高效、便捷、扁平的现代生活;另一端,依然是那个需要你用脚步去丈量、用呼吸去感受、瞬息万变的童话世界,如何走过这座桥,是匆匆掠过,还是带着新的视角去探寻更深处的静谧,选择权,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这些旅人自己手里。
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,动人的海子不会因为车站的建立而改变颜色,变的,只是我们看见它的方式,而真正的旅行,或许就是从接受这种“变化”开始,在一片喧嚣与便利中,依然学会如何与自己、与那片山水,安静地相处,动车带来了远方的人,但它带不走的,是每个人心中需要独自沉淀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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