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从九寨沟到黄龙,我一开始是有点嫌弃这班车的。
它灰扑扑地停在沟口那个不大的停车场里,在一众亮晶晶的旅游包车和私家车中间,显得有点格格不入,车身甚至有点旧了,漆皮在高原的阳光下,反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光,上车找座,塑料座椅的蓝色已经发白,扶手上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摩挲得光滑,车里混杂着一种很生活的气味——阳光晒过的灰尘味、隐约的汽油味,还有不知哪位乘客带上来的、没吃完的青稞饼的淡淡香气,这和我刚刚离开的、那个仙境般不染尘埃的九寨沟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,驶出镇子,一头扎进莽莽群山,路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好,弯道一个接着一个,车身也跟着左摇右摆,我旁边靠窗的大叔,裹着一件厚厚的藏袍,随着颠簸轻轻晃着身子,却睡得十分安稳,仿佛这起伏的节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,前排几位结伴的阿姨,正用我听不懂的方言热烈地聊着天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,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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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起初还试图看看窗外的风景,但很快发现,在这条路上,风景不再是唯一的主角,车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垭口停下,有人扛上来半麻袋还带着泥土的土豆,鼓鼓囊囊地塞在过道里;过一会儿,又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上车,邻座的人很自然地帮她接过手里的包袱,司机师傅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,话不多,但每到一处急弯,都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提醒一句:“坐稳喽!”语气平淡,却让人莫名安心。
窗外的景致,不再是观景台上被框定好的“画卷”,它变得生动,甚至有些“粗糙”,我看见散落在山坡上的牦牛,像黑色的珍珠;看见山谷里一闪而过的藏寨,白塔的金顶在云隙光下倏地一亮;看见筑路工人站在悬崖边,朝着我们的车子挥了挥手,这些画面,没有经过任何取景器的筛选,它们扑面而来,又飞快后退,真实得有些凌乱。
我开始观察车上的人,他们大多不是像我这样的“游客”,有穿着朴素、带着大包小包走亲戚的当地人,有面色黝黑、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汉子,也有叽叽喳喳、对窗外一切充满好奇的放假学生,他们的目的地,不是某个著名的景点,而是这条路所连接的生活本身,那个睡着的藏袍大叔,也许正赶回家去照看他的牛群;那几位聊天的阿姨,可能是去山那边的集镇赶场,这趟班车,不是为风景而设的专列,它是这片土地上流动的血管,输送着日常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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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忽然有点明白了,我从九寨沟来,怀揣着对“人间瑶池”黄龙的向往,心里装满了对“下一个美景”的期待,但这趟班车,却用它的颠簸、它的嘈杂、它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,温柔地把我从那种“追逐景点”的状态里拽了出来,它让我看见,在那些被命名的、声名远播的风景之间,还有如此广阔、生动、呼吸着的真实天地,连接两个天堂的,不是一条光滑的观光通道,而是这条需要翻山越岭、承载着烟火人间的普通公路。
当“黄龙”的指示牌终于出现在前方时,我竟生出一丝不舍,这段不那么舒适、甚至有点漫长的车程,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,意外地磨掉了我心里那层浮躁的、只求“抵达”的急切,下车时,阳光正好,远处雪山皑皑,我回头看了看那辆旧班车,它又要载着一车的故事和生计,晃晃悠悠地驶向来的方向。
走进黄龙,那些钙华池依旧美得惊心动魄,像一块块跌落人间的碧玉,但很奇怪,我总觉得,我好像已经经历过一次洗礼了,不是在五彩池边,而是在那趟颠簸的、充满生活痕迹的班车上,它送给我的,是一段比山水更厚重的前奏,风景是目的地,而通往它的路,本身就是一片更辽阔的风景,里面装着一个正在呼吸的真实人间,这大概就是行走的意义吧,最美的,有时不在终点,而在那一段“之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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