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通了高铁，我却开始怀念那个颠簸的早晨

车窗外是流动的绿,隧道一个接一个，明暗交替，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，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：“到哪儿了？听说高铁站修得挺气派。”我盯着“气派”两个字，有点出神，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，还有飞速倒退的山影，是啊，九寨沟高铁站，终于通了，从成都过来，不过三个小时，快得几乎失去了“旅程”的实感，我忽然想起八年前，那个在破旧中巴车上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清晨。

那时候,去九寨沟是一场需要决心的朝圣，你得先咬牙买下那张不菲的机票飞到成都，再提前好几天，去新南门汽车站那个永远人声鼎沸的大厅里，抢一张长途大巴票，那车，旧得很有“性格”，蓝色漆皮斑驳，座椅的弹簧总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提醒你它的存在，凌晨五点，天还黑着，就得迷迷瞪瞪爬上车，把自己塞进那个狭小的位置，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喘息，便是长达十个小时，与盘山公路的亲密纠缠。

路是真险,一边是刀削似的峭壁，另一边，就是深不见底的河谷，浑浊的江水在底下咆哮，车子紧贴着山体转弯，每一次轮子碾过碎石，车身那剧烈的晃动，都让你瞬间清醒，手心不自觉攥出一把冷汗，同车有个靠窗的大哥，一路紧紧抓着前排椅背，指节都白了，中途在某个简陋到只有旱厕和开水炉的“服务站”休息，大家挤着下车，腿都是软的，相视苦笑，有种共患难的默契，那一路，你没法看手机，信号是奢侈品，风景也顾不上细看，全副身心都在和颠簸对抗，在默默祈祷平安，可奇怪的是，当终于看到远处山坳里出现那片熟悉的藏寨轮廓，当“九寨沟”三个字出现在路牌上时，那种疲惫至极后涌起的、近乎神圣的抵达感，是任何便捷交通都无法给予的，那十个小时，像一道漫长的仪式，过滤了浮躁，让你觉得，眼前这天堂般的景色，是你“挣”来的。

而现在,我坐在这平稳得可以放稳一杯水的复兴号上，时速接近两百公里，隧道切割了连绵的群山，窗外的景色成了被框选的、一掠而过的幻灯片，舒适，安静，高效，邻座的小姑娘戴着降噪耳机，全程盯着平板电脑里的综艺，咯咯地笑，她或许根本不需要那十个小时的煎熬，这没什么不对，时代本该如此进步。

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声,提醒九寨沟站快到了，我收拾起小桌板，随着人流走向车门，站台崭新、明亮，巨大的玻璃幕墙将远山绿树引入室内，指示牌清晰，电梯平稳，一切都无可挑剔，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旅游产品标准环节，走出气派的站房，广场开阔，旅游大巴、出租车排列整齐，司机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熟练招揽生意，效率高得惊人，十分钟后，我已经在去往沟口的路上了。

路况极好,黑色的柏油路面像缎带一样平滑，导游在麦克风里流利地介绍，从高铁开通的意义，讲到今天的游览路线，我望着窗外，那些曾经让我胆战心惊的急弯、险坡，似乎都被拓宽、取直，或者被更长的隧道代替了，安全，但同时也失去了那份“在路上”的粗粝触感，我想起以前那条老路旁，偶尔会碰到的、向车子合十微笑的藏族阿妈，想起半山腰那些冒着炊烟、安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小村落，它们还在吗？还是也被这飞驰的速度，远远地抛在了视野之外？

沟口的繁华远超我的记忆,酒店林立，商铺霓虹闪烁，全国各地的美食招牌争奇斗艳，几乎让人忘了这是深山里，游客如织，刷身份证、排队、上车，流程顺畅得像一条工业流水线，风景当然还是绝美的，海子依旧湛蓝，瀑布依旧奔腾，可是，当我站在诺日朗瀑布前，听着周围几乎盖过水声的各种方言的赞叹、相机的连拍快门声，我忽然感到一种抽离。

我发现自己有点“犯贱”似的，在怀念那个颠簸的早晨，怀念中巴车里那股混合着汽油、尘土和不知名食物复杂气味；怀念那份因为路途艰难而显得格外珍贵的宁静与期待；甚至怀念那种身体的不适，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“移动”，正在用时间和体力，一寸寸地接近目标，那时的九寨沟，像一位深居简出的隐士，你要跋山涉水，心怀虔诚，才能一睹真容，而如今，高铁像一把华丽而精准的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便为所有人打开了这扇秘境之门，隐士成了明星，依旧光芒万丈，但那份神秘感和距离感，也随之消弭了大半。

我知道,这种怀念近乎一种矫情，发展有什么错呢？难道要让所有人再受那颠簸之苦吗？便捷当然是一种福祉，它让更多人有能力、有机会来领略这世间奇景，我只是，或许只是有点失落，失落于“抵达”的过程被极度压缩后，那份独特的、掺杂着艰辛的“获得”感，也变得稀薄了，我们节约了时间，却好像也弄丢了时间在旅途中本该有的重量和形状。

傍晚,我坐上返程的高铁，车厢里灯火通明，人们大多在休息或看手机，一片安宁，列车启动，加速，窗外的九寨沟迅速缩小，隐入暮色群山，快，真快，来去如风。

我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，却不是今天看到的、清晰明丽的五花海，而是八年前中巴车窗外，那颠簸摇晃的、带着毛边的绿色光影，以及当时心里那份混杂着疲惫、忐忑与无比炽热的向往。

或许,有些路，注定要被更平坦、更快速的道路覆盖，但总有些颠簸，会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，成为他们对一个地方，最初也最深刻的注解，高铁站连接了远方，而我的心里，却好像永远为那条颠簸的老路，留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座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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