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刷手机,看到一条新闻弹窗:“成都至九寨沟动车正式开通,3小时直达。” 下面配着几张图,崭新的“复兴号”流线型车头,亮堂得像星级酒店大堂一样的车厢,窗外是PS过似的蓝天白云和青山轮廓,评论区一片欢腾,“终于等到了!”“暑假就冲!”“说走就走的旅行!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划拉了两下,心里头却莫名地,空了一块,好像某个很熟悉、带点毛边儿的老朋友,突然穿上了笔挺的西装,打上了领带,对你露出标准化的微笑,你知道这更好,更体面,更方便,但就是……有点不是那个味儿了。
我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八年前,哪有什么动车?连像样的高速都悬,从成都出发,坐的是那种老式大巴,座椅的蓝色绒布磨得发亮,还泛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尘土、汽油和无数人气息的复杂味道,车子吭哧吭哧地爬出平原,一头扎进岷江峡谷,路是沿着江凿出来的,窄,弯道多得让人头晕,一边是咆哮的岷江水,黄浊湍急,看得人心惊肉跳;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崖,感觉随时会有石头滚下来,车子颠簸得厉害,像个醉汉,左摇右晃,人被抛起来,又落下去,行李箱在行李架上吱呀作响,同车有个小姑娘晕车,吐得小脸煞白,她妈妈手忙脚乱地找塑料袋,那时候也没啥抱怨,大家都觉得,去九寨沟嘛,就该是这样,像朝圣,总得经历点“磨难”。
但正是这种“磨难”,让风景的抵达充满了仪式感,身体的不适,延宕了时间的感知,你会觉得那片仙境,是用了大半天颠簸,用一身酸痛的骨头,诚心诚意“换”来的,当昏昏沉沉中,听到有人喊“看,雪山!”,全车人都会挣扎着凑到窗边,发出那种疲惫又纯粹的惊叹,那种对美景的渴望,是在颠簸中一点点积攒、发酵的,最后在见到第一汪海子时,达到顶峰,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路上的时间也慢,慢到你可以看清江边挂着的经幡颜色褪了多少,慢到可以数清峭壁上山羊的数量,慢到能和邻座陌生的大叔聊上一路,听他讲十年前九寨沟的样子,车子会在一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停下来,让大家“放水”、吃饭,路边店的厕所一言难尽,饭菜也就是普通的回锅肉、炒土豆丝,油大,咸,但就着山风,吃得格外香,那些小镇的尘土,小卖部冰柜的嗡嗡声,当地人带着口音的招呼,都是九寨沟故事里,不可或缺的、粗粝的前奏。
.jpg)
而现在,3小时,一杯咖啡还没凉透,一部电影还没看到高潮,你就从繁华都市,被“快递”到了童话世界门口,太快了,快得来不及切换心情,快得让“抵达”本身,失去了重量,车窗或许更明净,但那种与地貌缓慢厮磨、逐渐深入肌理的感觉没了,你像是被一个巨大的、现代化的弹弓,“嗖”地一下,精准发射到了核心景区,方便是真方便,可总觉得少了点铺垫,少了点那种“山重水复疑无路”的焦灼,和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狂喜。
我不是反对进步,我深知那条老路有多少风险,深知时间对现代游客多么宝贵,动车开通,能让更多人,包括老人、孩子,更轻松地一睹九寨沟的芳容,这是大好事,景区管理、环境保护或许也能因此更有序,我只是,作为一个有点旧派情怀的旅人,有那么一点点惆怅。
.jpg)
我们追求效率,压缩掉过程,直奔主题,可有时候,旅途最美的部分,恰恰藏在那些看似低效的、缓慢的、甚至有点狼狈的过程里,那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,是你在日后回想时,除了那片湛蓝湖水,还能会心一笑的独家素材,它让风景不仅仅是视觉的震撼,更是全身心沉浸的、有温度的经历。
九寨沟动车通了,我会推荐给所有追求便捷舒适的朋友,但在我心里,或许会永远为那辆颠簸的老式大巴,留一个摇晃的、充满汽油味的座位,它载着的,是一个更慢的时代,和一份对美景更笨拙、也更虔诚的期待。
.jpg)
下次再去,我可能也会选择动车,享受这时代的馈赠,但我知道,当我拖着轻便的行李箱,毫无倦意地站在诺日朗瀑布前时,我大概会下意识地,想念起当年那个骨头快散架、却眼睛发亮的自己,那一路的颠簸,颠散的是疲惫,颠出的,是如今再也难以复刻的、接近土地的真心。
标签: 四川九寨沟动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