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那天从成都双流机场出来,坐上去酒店的大巴时,我心里就开始打鼓了。
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成都本地人,姓李,皮肤黝黑,一上车就拿着麦克风,用那种带着火锅味儿的川普跟我们打招呼:“欢迎大家来我们四川耍!接下来七天,李导我带你们吃香喝辣,保证你们耍得巴巴适适!” 话音没落,后排几个阿姨已经热烈鼓掌,气氛烘托得那叫一个到位。
但我这人吧,骨子里可能有点矫情,出来玩向来喜欢自己瞎转悠,自由散漫惯了,突然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第一站是都江堰,本来我对这种千年水利工程挺期待的,想站在宝瓶口那儿,吹吹风,发发呆,想象一下李冰父子当年的牛逼,但现实是,我们团四十多号人,被李导像赶羊一样从一个点轰到另一个点,我刚举起相机,想等一个没人经过的瞬间拍张干净的“鱼嘴”全景,李导的大嗓门就在十米开外响起了:“走了走了!集合了!后面的抓紧!” 我只能匆匆按下快门,拍了一张前面大姐后脑勺占了画面三分之一的“纪念照”,那一刻,我确实有点儿恼火。
更大的“灾难”发生在九寨沟。
去的前一天晚上,住在沟口那个小镇上,晚饭时李导端着杯酒,挨桌敬,信誓旦旦地说:“明天咱们清晨六点半准时出发!为啥子?因为那时候进沟人更少,光线更好,五花海那个水面,平静得像镜子一样,随便拍都是大片!你们就等着在朋友圈炫耀吧!” 听得我们一桌人是热血沸腾,恨不得当晚就睡在大巴车上等着。
.jpg)
第二天,六点半,大巴车确实准时发车了,我们到了景区门口,李导开始扯着嗓子收身份证去换票,就这一个环节,等了快四十分钟,为啥?因为总有那么两三个人,要么证件塞在行李箱更底下,要么去了洗手间久久不归,好不容易进了沟,排队坐观光车,黑压压的人群,那场面,简直像春运提前,等我们真正站到五花海边上时,已经快上午十点了。
哪还有什么镜子一样的水面!阳光直射,波光粼粼倒是真的,湖边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,想找个空档拍张照,得侧着身子、踮着脚,从一个大哥举起的丝巾下面钻过去,我旁边一个同样背着单反的老哥,苦笑着跟我说:“哥们儿,这跟咱想象的不太一样啊,是不?” 我没说话,狠狠咬了一口手里那块被压扁了的沙琪玛。
奇怪的是,这种后悔、烦躁的情绪,在旅程的后面几天,竟莫名其妙地,被一些很零碎的东西给冲淡了。
有一天下午,从黄龙下来,我因为有点轻微高反,头晕乎乎的,一车人都在昏睡,我靠着窗,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、被雾气缠绕的大山,李导忽然拿起麦克风,不再用那种职业性的高亢语调,而是很轻、很慢地说:“前面这段路有点颠,师傅开慢点,大家注意看左手边那个山坳里,有几户老房子,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,小时候觉得山太高,挡住了外面的世界;现在每次路过,都觉得山这么看着,心里头才踏实。” 车子里安安静静的,没人鼓掌,但我看见前排那个一路都在炫耀金镯子的阿姨,悄悄抹了下眼睛。
.jpg)
再比如,团餐吃得快腻歪的时候,同行的两个重庆小妹,硬拉着我脱离队伍,去一个苍蝇馆子吃了顿地道的冒菜,辣得我眼泪鼻涕一大把,但愣是吃掉两碗饭,她们用那种特有的嘎嘣脆的口音跟我说:“你跟团本来就输了,再不去找点这种本地人吃的东西,你这趟就输彻底了撒。”
后来我想,我后悔什么呢?我后悔的,并不是选择了四川,这地方,是真的美,美到你随便用手机一拍,不用修图都像明信片,我后悔的,也不是跟团本身,李导的专业和那些冷不丁流露的温情,旅行社把复杂的交通住宿安排得妥妥帖帖,省了我大把心。
我真正后悔的,是我自己。
是我带着那种“小众旅行家”的傲慢,去看待这些千篇一律的行程,我总觉得去一个开发成熟的景点,跟着旗子走,是一件特别不酷、特别“游客”的事,但我刻意忽略了,九寨沟的海子,不会因为它旁边站了一万人就减损它万分之一的美丽;黄龙的钙华池,也不会因为我挤了三小时才看到,就变得黯然失色,风景是无声的,它一直在那里,有情绪的是人,是挑剔的我自己。
.jpg)
行程结束那天,李导送我们到机场,挨个握手告别,握到我这儿时,他说:“小伙子,看你一路都不咋吭声,四川很大,下次自己来,我私人给你攻略,不走这些‘游客’路子了。”
我笑了,说了声谢谢,转身进安检时,我在想,生活里我们是不是也总是这样?总觉得自己配得上更独特、更完美的体验,对摆在眼前那些热气腾腾的、更普遍的美好,常常视而不见,等到结束了,才咂摸出一点味道来,然后半是遗憾、半是释怀地说一句:唉,当时只道是寻常,这,可能才是我回来后整整一周,都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原因吧。
标签: 四川旅游跟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