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郑州热得不像话,实习单位离住的地方骑车要二十多分钟,每天来回两趟,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后背永远有一片汗渍,像谁拿淡盐水画了幅地图,下班回来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,瘫在床上一动不动,窗外蝉叫得理直气壮,似乎整座城市都在替这个夏天发声。
就在那个晚上,我翻手机相册,翻到去年室友去川西拍的照片,雪山底下,经幡被风吹得鼓起来,颜色亮得刺眼,再往后翻,是一碗红油抄手,汤面上浮着芝麻和葱花,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麻辣味,我咽了下口水,忽然觉得郑州的夏天实在太直白了,热就是热,闷就是闷,不像四川,连空气里都*着弯儿。
第二天中午吃饭,跟带我的师傅老周提了一嘴,老周把筷子往不锈钢餐盘上一搁,说:“去嘛,成都到康定,雅安过去就是天全,再往里走,二郎山隧道一钻出来,天都不一样。”他四川人,说话带着尾音往上挑的调调,像在给每个字称重,他说得轻巧,好像从郑州到四川就是下楼*个弯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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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查了下路程,郑州到成都高铁六个多小时,到康定还要再坐大巴,全程算下来,得一天搭进去,实习工资一月两千八,刨去房租吃饭,剩不下几个钱,但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鞋子进了颗小石子,走一步硌一下,不弄出来就再也走不稳当。
接下来几天,我总在下班后查攻略,雅安有三雅——雅雨、雅鱼、雅女,据说雨是那种绵绵的,下起来没完,能把整座城洗成青灰色,康定情歌里的跑马山,其实只是一座很小的山,但站在折多河边上听水声,会觉得那歌真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写出来,还有人写泸定桥,铁索晃荡,下面大渡河的水轰轰地响,走过去腿肚子打颤,这些描述零零碎碎的,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地图,反倒更像是一种气氛,潮湿的、起伏的、带着花椒香气的。
有一天晚上老周喊我吃宵夜,城中村的路边摊,烤串的烟飘得满街都是,他喝了点啤酒,话多起来,说起雅安老家,说他们小时候夏天去河里洗澡,水冷得人打激灵;说镇上赶场的时候,背篓挨着背篓,人挤人;说他第一次带媳妇回老家,媳妇吃不惯折耳根,当着亲戚面吐了出来,他窘得想钻地缝,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里有很细的光,像雨丝反的亮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,我想去四川,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非看不可的风景,而是因为老周这个人,他说话的方式,他描述家乡的语气,他夹在普通话里的那些川音,都让我觉得那个地方是活的,是有脾气的,不是旅游手册上印刷规整的景点列表,一个地方之所以值得去,是因为有活生生的人替你认领过它,把它说得像自己家后院一样熟络,连哪里有个*都了然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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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话我没跟老周说,我只是把手机里查好的路线图给他看,他拿过去瞄了两眼,说:“你这个路线绕了,二郎山现在通高速,快得很。”然后他又说,“过了泸定,去磨西古镇住一晚,海螺沟的冰川,早起看日照金山,运气好能碰上。”
我说:“七月份哪有雪。”他说:“你去看看嘛,万一呢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,找出去年买的一双登山鞋,鞋底还新着,我坐在床边试穿了一下,脚感还行,窗外还是那片熟悉的闷热,蝉还是那么叫,但我不觉得烦了,心里像有根棍子把什么东西给捅开了一个口,风从那个口里往里灌,凉飕飕的。
第二天上班,我跟老周说:“我请了三天假,下周五走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:“好,去了替我吃碗豆花,要富顺的那种,蘸水辣得很。”我点点头,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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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还没订票,但我知道我会订的,有些地方就是这样,你还没去,它已经在你身上起了作用,像一粒种子,先在心里发了芽,然后才轮到脚去完成那个动作,郑州的夏天还在继续,但我的路线已经*向了西边,那边有雨,有山,有热气腾腾的吃食,还有一个老周描述的、湿漉漉的老家,我几乎能听见折多河的水声了,虽然我还没见过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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