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七日，烟火人间

在乐山街上溜达的时候,一个卖豆腐脑的嬢嬢跟我说，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啊，总想着把四川一口吃下去，七天想把四川耍完，跟用七天把一辈子的饭吃完是一个道理，我舀了一勺她递过来的豆腐脑，辣油在碗边凝成琥珀色的小珠子，突然就笑了，她说得对，但来都来了。

第一天在成都落地的时候,双流机场外面的热浪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，劈头盖脸地裹上来，我没急着去宽窄巷子，先钻进一家巷子里的面馆，老板正光着膀子炒臊子，铁锅碰着铁勺，叮叮当当的，一碗素椒杂酱面七块钱，辣得我脑门沁汗，眼泪汪汪地跟老板说再来碗面汤，老板笑，说你们这些游客，咋都这么实诚。

都江堰的水是真的猛,青城山躲在雾里，石阶上长满青苔，滑得很，有个重庆来的大哥，穿着皮鞋爬山，边走边骂，说这哪是来旅游，简直是来修行的，但爬到半山腰，看见远处云像牛奶一样从山谷里漫上来，他又不骂了，掏出手机拍视频，嘴里念叨着“值了值了”。

九寨沟的路程长,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，像一根绳子把山缠了一圈又一圈，坐我旁边的东北阿姨一路在嗑瓜子，嗑到后来我们俩分着吃她的豆腐干，她说她今年六十三了，第一次出远门，儿子给报的团，到了五花海，她忽然不说话了，那水蓝得不像话，像把天空撕了一块泡在山谷里，我发现她眼睛红了，没敢问，假装看远处的一只鸟。

黄龙的索道排了一个多小时,上去之后海拔高，风刮得耳朵疼，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在五彩池边上拍照，裙摆被风吹起来，像一面旗，她男朋友蹲在地上找角度，膝盖都磨破了，旁边的人都笑，她也笑，说拍不好今晚不给吃饭，那种快乐很具体，很结实，像黄龙的钙化石，一层一层。

回到成都已经是第六天傍晚,我去了玉林路，没去小酒馆，就在路边买了个锅盔，肉馅的，咬一口油顺着手腕流，卖锅盔的大爷边翻饼边哼川剧，哼得也不标准，但那股子味道，对。

更后一天我哪儿也没去,找了个老小区的茶馆，十块钱一碗的花毛峰，坐了一下午，旁边打麻将的四个老太太声音很大，聊的是谁家女儿结婚，谁又买了件花衣裳，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像撒了一地碎金子，我忽然觉得前几天那些山啊水啊都远了，眼前这碗茶，这桌麻将，这满地叶子，才是真正的四川。

我原本不懂那个卖豆腐脑的嬢嬢的话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四川不是用来玩完的,是用来一遍一遍回来的，七天装不下它，一辈子也装不下，但能装下那么几个瞬间：面馆里光膀子的老板，山上骂骂咧咧又眼睛发亮的重庆大哥，东北阿姨红了的眼眶，穿红裙子姑娘鼓起来的裙摆，还有那个帮我续了三次茶的老茶客。

这些瞬间攒在一起,倒比风景本身更让人念念不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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