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得承认,去四川过暑假这个决定,是我在六月底某个热得让人丧失理智的午后一拍脑门定下来的,当时空调坏了,四十二度的风从窗户灌进来,我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,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:跑,去哪?地图上划拉了一下,目光就落在四川那块被绿色和雪山标记的地方,得,就它了。
四川的夏天,是拧得出水来的。
一下飞机,潮乎乎的空气就裹了上来,混合着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属于盆地的气息,不讨厌,反而像一条温热的毛巾,把你从里到外都擦了一遍,没有想象中那么暴烈,太阳躲在云层后头,偶尔探出头来,也是懒洋洋的,把影子拉得老长,又缩短,像在跟你玩一个漫不经心的游戏。
我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,楼下就是一排苍蝇馆子,早上是被楼下炒臊子的香味叫醒的——那种猪油混着豆瓣酱炸开的香,霸道得很,直接穿过窗缝钻进你的梦里,趿拉着拖鞋下楼,要一碗红油抄手,再叫一笼粉蒸牛肉,老板娘认得我了,每次都会多给我加一勺花生碎,然后大着嗓门问:“今天又去哪个塌塌耍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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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晓得,随便走嘛。”我也学着用半吊子的四川话回她。
这种“随便走”的日子,反而成了这趟旅行里更舒服的部分。
有一天,我随便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,坐在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车窗开着,风呼呼地灌进来,带着稻田和玉米地的味道,路两边全是那种灰扑扑的农家小楼,阳台上一律挂着洗干净的衣服,五颜六色的,像一面面懒散的小旗子,车在一个叫“金马场”的地方停下来了,一个很小的镇子,石板路**洼洼,两边的铺子卖些锄头、化肥、解放鞋,还有一摞一摞的竹编背篓,我走进一家茶馆,木头桌子,盖碗茶,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爷爷,拎着一个长嘴铜壶,笑眯眯地过来掺水,水从壶嘴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落进茶碗里,一滴不洒,周围坐的都是些打长牌的老人,光着膀子,摇着蒲扇,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牌经,我坐在他们中间,喝着五块钱一杯的茉莉花茶,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,在这里根本不值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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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你也不能说四川的夏天是温柔的,它凶起来的时候,也够人喝一壶的,记得那天去爬乐山,前后左右全是人,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衣服湿了干,干了湿,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,好不容易挪到佛脚边上,仰着头,看那尊大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眼皮半垂着,看尽了千百年的江水涨落和人潮汹涌,那一瞬间,心忽然就静下来了,原来人的烦躁,在巨大的沉静面前,会像江面上的雾气一样,慢慢就散了。
从乐山回来的路上,我买了一只当地产的“苏稽米花糖”,甜,实在是甜,甜得发齁,但就着路边摊上买的冰镇酸梅汤,一口糖一口汤,竟也吃出了几分快意,我想起出门前朋友说的一句话:“去四川你啥都不用想,跟着嘴巴走就行了。”现在躺在旅馆的床上,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我信了。
也不是没踩过*,有次看攻略说某个古镇“古色古香,别有一番韵味”,去了之后发现全是卖义务小商品和烤鱿鱼的,连地上的石板都是新凿的,转身想走吧,又被一个装成“铜人”的小哥拉住合影,更后被迫消费了二十块钱,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,我站在一棵黄桷树下,忽然看见一条小巷子,窄窄的,墙根长满了青苔,一只黑白花猫躺在阴影里打盹,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蹲下来看它,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尾巴尖却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说:“见怪不怪了,你们这些游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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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想,这才是四川的底色吧,它不全是热辣滚烫的,也有懒洋洋的、软塌塌的、甚至是有点懒散的一面,就像一根拿在手里的冰棍,舔得太急会冻着舌头,慢慢抿,才能尝出里面藏着的甜,暑假的四川,不适合赶路,光是把日子切成片,丢进盖碗里,用滚水一冲,再端起来吹一吹,就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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