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九寨沟是人间仙境,这话我信,毕竟前前后后去了六趟,春夏秋冬都赶上了,连景区门口哪家便利店的水便宜五毛钱,我都门儿清。
可你要问我第七趟是什么感觉,我只能说,像被一个特别熟悉的老朋友,在背后轻轻捅了一刀,不致命,但心里别扭得很。
事情得从进沟前那个下午说起,我带着从成都一路坐大巴攒下来的腰酸背痛,在沟口那条永远在修路的街上晃荡,一个穿着藏袍的大姐凑过来,手里晃着几张塑封照片,蓝得不像话的海子,彩林倒映得跟油画似的,她压着嗓子说:“明天要下雨,沟里人多得挤不动,我表弟有车,带你去个不要票的‘野海子’,比这照片还漂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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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了,这招数我见多了,前几次来也遇见过,可那天也不知道是海拔上来了脑子缺氧,还是坐了八小时车实在懒得再动脑筋,鬼使神差地,我跟着她*进了一条土路,她表弟开着一辆掉了漆的面包车,一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抗议,更后停在一个水凼子跟前——真的,只能叫水凼子,四周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经幡,水是浑的,漂着几片烂叶子。
“到了,给两百吧。”表弟伸出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特别好笑,不是为了那两百块钱,是突然想起来,我唯一一次在九寨沟看到真正的野海子,其实是六年前迷路的时候,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栈道,我为了追一只松鼠,从林子里穿过去,一抬头,看见一个极小极小的海子藏在两棵冷杉之间,水清得跟没有似的,底下沉着几根白生生的枯枝,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我蹲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怕把那层雾吹散了。
后来我再没找到过那个地方,每次去,都试着按记忆里的路线摸一摸,不是被新修的围栏挡住,就是走进了一片面目全非的草坡,好像那个海子从来就没存在过,只是我那天走累了,在潮湿的松针上打了个盹,梦见的一汪水。
在景区里排队的时候,旁边一对小情侣自拍,姑娘举着手机,背景里是五花海,她扭头对男朋友说:“你看这颜色,像不像抖音滤镜开大了?”我跟着看过去,海子还是那个海子,蓝得发稠,树影沉在里面,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子,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两百块钱的水凼子,还有六年前那场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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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有些地方,你去的次数越多,离它反而越远,第一次去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哪儿都新鲜,连游客中心卖的烤肠都格外香,第六次去,你开始挑毛病,觉得珍珠滩的石头不如从前白了,诺日朗的水声小了,连藏民家访的酥油茶都齁嗓子,你以为你熟了,其实你只是记住了另外一样东西——人挤人的栈道,永远对准镜头的自拍杆,还有那些千篇一律的“更佳摄影点”。
我见过更绝的一个姑娘,在五花海跟前,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三圈,愣是没抬头看过一眼海子,她全程盯着屏幕,嘴里念叨着:“这个角度不行,脸太黑;那个角度也不行,树挡了。”更后她挑了一个背景更干净的机位,咔咔拍完,心满意足地走了,她来没来过九寨沟?来过,她看见什么了?估计只有手机屏幕右下角自己的下巴。
第七次出沟的时候,天果然下起了雨,我坐在回成都的大巴上,窗户上全是水痕,外面的山影一片模糊,我突然想起二零一七年地震那会儿,听说火花海毁了,心里咯噔一下,像丢了什么东西,后来九寨沟重新开放,我又去了一趟,发现火花海还在,水照样蓝,只是形状变了一点,站在观景台上,旁边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说:“这就是地震后的新火花海,更美了。”
我盯着那片水,心想,美不美的我不知道,但它已经不是我等过日出的那个火花海了,那个清晨,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,太阳从山脊后面翻过来,一寸一寸地,把整片海子点着,那时候没有围栏,我坐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,鞋底沾满了泥,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飞过去,叫得特别尖。
现在那里修了新的观景台,木头的纹理整齐划一,栏杆高到胸口,你只能站着,把手机举过头顶,从前面那个人的肩膀缝里找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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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不上来这算好还是不好,人多了,路顺了,厕所也干净了,大家排着队看风景,安安全全,高高兴兴,只是有些东西,像那个我没找到的野海子,像等日出时沾在鞋底的泥,像六年前在林子里追赶的那只松鼠,都变成了只有自己才当回事的碎片。
大巴在高速上开得飞快,雨越下越大,我靠在椅背上,迷迷糊糊地想,第八次去的时候,我就在诺日朗前头的长椅上坐一整天,哪儿也不去,就看看那些从早到晚都不重样的云,听听水声,数数从头顶上飘过去的有几根带子——是无人机,现在天上飞的比鸟多。
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红油抄手,辣得直吸溜,手机响了,是那个穿藏袍的大姐发来的语音,语气还是那么热乎:“兄弟,明天有个去黄龙的团,要不要拼个车?绝对正规。”
我按灭屏幕,把更后一只抄手咽下去,突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九寨沟对我这个老熟人的某种欢迎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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