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一张照片*去的。
照片里,九寨沟的水蓝得不讲道理,像谁把一整块宝石融化了,又掺了点天空的颜色倒进去,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分钟,然后关掉手机,跟老板请了假,老板问我什么理由,我说“眼睛过敏,需要看绿色”,他愣了两秒,居然批了。
机票不便宜,我咬咬牙买了,到了成都,坐大巴,九个小时,屁股坐成一块石板,车上有个东北大哥,带了一兜子黄瓜,啃得咔嚓咔嚓响,分了我一根,那黄瓜真脆,脆得让我觉得这趟路可能没那么糟。
进沟那天早上,天有点阴,我穿着冲锋衣,背了个双肩包,包里塞了两瓶水、一包饼干、三颗巧克力,检票口排队的人挺多,一个阿姨拿着丝巾在拍照,丝巾飘起来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她像个放风筝的人,只不过风筝是她自己。
上了观光车,我傻乎乎地坐在左边,结果更美的海子全在右边,旁边一个四川嬢嬢看我一直抻着脖子往右看,笑着说:“小伙子,你要不要跟我换下位置?我坐哪边都一样。”我点头如捣蒜,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:“年轻人,莫急,风景又不会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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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起来,第一个惊艳我的是五花海,那一瞬间,我真的说不出话,不是文采不够,是眼睛被塞得太满,脑子处理不过来,水是分层的,浅的地方透明,深的地方发蓝,再深一点就变成了墨绿,像谁把调色盘失手打翻在水里,水底的枯木横着,上面长满了水苔,鱼就在那些枝丫间穿来穿去,有个小孩喊了一句“妈妈,鱼在树上飞”,我差点给他鼓掌。
我没急着拍照,先绕着栈道走了一圈,脚踩在木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人很多,但奇怪的是,你站在水边看一会儿,就听不见那些吵闹了,水有声音,很轻的,像在跟你咬耳朵,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冰凉,凉得人一激灵,像被谁在后脑勺拍了一下,这种凉不是难受,是清醒。
中午在诺日朗中心吃了个泡面,热水要排队,我前面有个戴草帽的大爷,端着一盒自热米饭,研究半天没弄明白怎么加热,我帮他撕开包装,倒上水,他连说三声谢谢,等面泡好的那几分钟,我们聊了几句,他七十六了,一个人来的,儿女都劝他别折腾,他说:“趁还能走,把想看的地方看一遍,以后躺床上也有得回忆。”他吃得慢,但很认真,每吃完一口都要看一眼远处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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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去了长海,长海是另一种性格,它不炫技,就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里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云压得低,山腰上绕着雾,水面没有阳光照着,反而显得更厚了,像一块还没打磨的墨玉,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,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雨意,有个卖牦牛肉串的小贩在烤串,烟飘起来,混着雨前的湿气,挺好闻的,虽然我一口没吃。
回程的时候,天开始飘小雨,雨点打在树叶上,沙沙的,像千万只小虫在啃夏天,我坐在观光车更后一排,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脸上潮乎乎的,路过树正群海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瀑布,水从树丛里跌下去,白花花的,像谁撕碎了一匹缎子往下扔,车上有人“哇”了一声,紧接着好几个人都跟着“哇”,我也“哇”了,声音不大,但真心实意。
出沟的时候,鞋已经湿透了,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响,回头看了一眼,山被雨洗过,绿得发黑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不是我去看了九寨沟,是九寨沟看了我一眼,然后放我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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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东北大哥说对了,黄瓜确实顶饿,但九寨沟顶的不是饿,是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回去之后,我把那张照片存到了手机相册的更前面,但我知道,真正好看的,是我没拍下来的那部分。
比如那根黄瓜,比如那个换座的嬢嬢,比如那个在鱼树上飞的小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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