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团游九寨沟,像是把“说走就走”的豪迈塞进了别人安排好的日程里,出发前,旅行社发来的行程单上写着“集结号”,三个字透着一股子集体主义的诗意,仿佛我们不是去观光,而是去完成一次什么任务。
我选的团不算大,二十来号人,集合地点在成都一个著名的超市门口,大清早的,天还没亮透,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刷拉刷拉地扫街,大巴车还没来,稀稀拉拉几个人站在路灯底下,互相打量,眼神里都带着点“你也来了啊”的默契,有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大爷,精神头极好,正跟旁边的大妈指点江山:“这个季节去,更主要是看水,水要是不蓝,那就等于白去了。”大妈点头,手里攥着一把花生,剥得脆响。
车子来了,导游是个黑瘦的小伙子,姓杨,让我们喊他“小杨”就行,他嗓子有点哑,却丝毫不影响他先给大家来了段单口相声,从成灌高速修得有多早,一路说到都江堰的鱼嘴分水,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右手拿着麦克风,左手背在身后,像一位即将上场的老戏骨,车窗外,城市像一块被缓慢拉动的布景板,灰**的楼群渐次退去,山开始一重一重地往前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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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沟那天,天气好得有点不讲道理,天蓝得透亮,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蓝印花布,反而让人心生恍惚,排队进景区,乌泱泱的人群,各色小旗子在半空里挥舞,导游们的扩音器此起彼伏,像一场广场舞大赛的预演,小杨把我们带到景区环保车的站台,叮嘱了一句:“下午五点半,景区门口那个大石头面前集合,别迟到了,迟到的自己有车坐回酒店。”然后我们就像一群放出笼的鸽子,哗啦一下散进人堆里。
环保车沿着山路缓缓爬升,车里的广播用标准的普通话介绍着沿途的海子,一开始还认真听,等终于亲眼见到那些海子的时候,广播里的声音就变得遥远了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,那水啊,真的蓝,蓝得发绿,绿得泛蓝,里头躺着些倒下的老树,树干光溜溜的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睡在水底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水面就浮起一层细碎的金箔,风一吹,又碎了,晃晃悠悠,像谁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钻。
人群沿着栈道移动,大家都很忙,忙着拍照,手机举起来,放下,再举起来,有个姑娘为了拍一张没有路人入镜的照片,叉着腰在栈道上等了好几分钟,她男朋友在边上举着相机,胳膊都酸了,小声嘀咕:“差不多得了,人家等着我们呢。”姑娘不理他,眼睛盯着取景框,像在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奇迹。
我旁边站着一个东北来的大姐,嗓门洪亮,正对着手机里的亲友团直播:“哎呀妈呀,老漂亮了!这水,咋形容呢,就跟那绿siwa似的,清凌凌的!”她老公在旁边纠正她:“那是蓝的。”大姐瞪了他一眼:“我说绿就绿,你眼sei?”周围的人都憋着笑,我却觉得挺可爱,这大概就是跟团游的奇妙之处:你被迫和一群来自天南海北、脾气秉性完全不同的人共享同一片风景,有时候你会嫌他们聒噪,有时候又觉得,多亏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,这风景才不至于太寂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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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饭,团里安排在一个半山腰的餐厅,人挤人,菜盘子摞得老高,红烧肉烧得黑乎乎的,豆瓣鱼咸得要命,可是大家都吃得挺香,爬山走得累了,什么都是美味,同桌的一对重庆小夫妻,两人分食一碗酸辣粉,你一口我一口,辣得直吸溜鼻子,却笑得眼角弯弯,那种简单的快乐,好像比景区的风景还要动人。
下午从五花海往诺日朗瀑布走,人更多了,栈道上几乎迈不开步子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,空气里混着松木的清香和旁人的汗味,瀑布的声音由远及近,起初是嗡嗡的,像远远传来的鼓声,近了,便轰然作响,水汽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,把一身的燥热都涤荡干净了,瀑布的白练从高处跌落,碎成万千颗水珠,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我忽然想起小杨在车上说的话:“来九寨沟,不带自己原来的心境来。”他说话总是这样,半文半白的,像一个不安分的乡村诗人,那时候我还不大懂,现在站在瀑布下面,被水花溅湿了裤脚,却好像有点明白了,你带来的烦恼、焦虑,在这巨大的轰鸣声里,都被震得粉碎,像水花一样,消失在空中了。
出沟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景区门口那个大石头边,集合的人一个不少,大家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种“终于回来了”的安心,那个穿红冲锋衣的大爷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一边看一边摇头:“啧,还是不如当年了,九寨沟地震前的水,那才叫一个绝。”旁边人也凑过去看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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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车在夜幕里往酒店开去,车窗外的山影影绰绰,像一群沉默的兽,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低鸣声,有人已经轻声打起了鼾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跟团游的“盲盒”感又冒出来了,你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旅伴,不知道会碰见什么样的天气,甚至不知道那些被无数人称赞过的风景,落在你眼里,究竟会是几分姿色,但也就是这种未知,让每一段被安排好的旅程,都*出一些意料之外的、只属于你自己的枝枝蔓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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