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水，是会勾人的

有些地方,你明知道已经被千万人写过、拍过、夸过，可真等你自己站到那儿，还是会愣住，像是头一回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，九寨沟就是这么个地方。

我从成都坐大巴进去,十个小时，坐得人腰都不是自己的了，一路上司机把车开得飞快，贴着岷江的悬崖*来*去，我旁边一大姐吐了半路，塑料袋换了一个又一个，说实话，那时候心里就犯嘀咕：费这么大劲，值不值啊。

等到沟口,天已经擦黑，住在藏民开的小旅店里，老板娘给煮了碗牦牛肉面，肉切得厚，汤上漂着一层红油，吃完出门透气，四面山黑黢黢地压过来，头顶的星星亮得不真实，像谁拿针在深蓝的布上扎出来的洞，夜里挺冷，七月份，盖着被子还缩成一团。

第二天一早进沟,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开，窗外的绿层层叠叠地涌过来，浓得快要滴下来，到了一个叫箭竹海的地方，车停了，我跟着人流往下走，走不了几步，整个人就钉在那儿了——

那水,你叫我怎么形容呢，不是蓝，不是绿，也不是青，像把世上所有的蓝和绿都倒进去了，又加了一捧冰川的魂，再搅了点翡翠的碎末子，水面平静得不像真的，倒影里的树和天上的云，比实物还要清晰几分，水底横着一根根不知泡了多少年的枯木，覆着毛茸茸的水藻，像是还在呼吸，有个大爷站我旁边，举着手机半天没按快门，末了嘟囔一句：“这他妈该不会是染料倒的吧。”

往里走,五花海、珍珠滩、镜海，一个接一个，珍珠滩的水漫过一片扇形的钙华滩，溅起白花花的水珠子，太阳一照，真的像亿万颗小珍珠在滚动，水流声不大，但细碎而绵密，像有谁在耳边不停地说悄悄话，导游说这里还拍过《西游记》片尾那个师徒四人过瀑布的镜头，我一听，脑袋里立刻响起“你挑着担，我牵着马”的调子来，忍不住笑了。

走到诺日朗瀑布跟前时,天阴下来一块，光线变得柔和，那瀑布宽得吓人，从一片密林悬崖上泻下来，不是那种一匹白练的气势，而是成千上万条银线织成的一张活动的水帘，声音轰隆，却并不让人烦躁，反倒觉得这声音能把人五脏六腑里的尘土都冲一冲，我找了个离得远些的石头坐下，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，水汽飘过来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，那一刻突然觉得，成都到九寨的十个钟头算什么呢，哪怕二十个钟头，为眼前这一分钟，也认了。

后来去了长海,那是沟里海拔更高的海子，水面开阔，远处的山尖上还留着一抹残雪，颜色更深、更沉，像一块巨大的蓝墨冻在那里，风从湖面上过来，带着一点松脂和冷水的气味，我站在那儿，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在城里住久了，耳朵里成天塞满噪音，早忘了什么是真正的安静，那一刻，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，又有点想哭。

出沟的时候,暮色已经漫上来了，山影一层叠一层地变深，我靠在观光车后座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一片一片的水色，它们像是会勾人，一闭眼，就蓝盈盈地荡过来，后来我在很多个寻常的日子里，突然就想起九寨沟的那些水，想起就发呆，朋友问我想啥，我说：想去看水，她白我一眼，说，你魔怔了吧。

或许吧,这世上能让人魔怔的美，本来就少得可怜，见了，就念着，九寨沟，大概就是用来干这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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