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新都桥住的那晚,格桑和拉姆差点没把旅店的木头楼梯踩塌。
“外面下冰雹了!比指甲盖还大!” 格桑的卷毛上沾着亮晶晶的碎冰,一只眼睛被砸得有点睁不开,他怀里那只叫“大脸”的橘猫,倒是淡定得很,胡子都没颤一下,只是把爪子又往格桑的冲锋衣里缩了缩。
没错,大脸猫,不是形容胖,是真名儿,格桑说,在藏地,给猫取个质朴的名字好养活,于是这只在海拔3400米还能追着土拨鼠跑、吃牦牛肉干比我还利索的橘猫,就顶着“大脸”这个名号,成了我们这趟川西环线里更不像游客的游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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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初见到大脸,是在康定城外一个小馆子,我们停下来吃碗热乎的抄手,避避二郎山隧道带出来的一身潮气,格桑坐在隔壁桌,大脸就蹲在他旁边的长凳上,面前摆着一小碟清水,一碗撕碎的肉,它吃东西很慢,像在品鉴,完全不理会周围人举着手机对它一顿猛拍,我多看了两眼,格桑就笑了,用浓重的康巴口音说:“它比好多人都会享受哦,你们去塔公吗?顺路。”
于是接下来的路,我们的面包车后座多了一个被猫毛和酥油味包裹的平静气场,大脸不爱叫,大部分时间趴在格桑给它铺的旧毛衣上,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经幡、白塔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甸,有时候车停下来拍照,它会自己跳下车,伸个懒腰,然后找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卧着,眯起眼睛,仿佛在说:“你们拍你们的,我晒我的。”
在塔公草原,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踉跄,雅拉雪山就立在天边,白得晃眼,像一堵通天的墙,我们裹紧了围巾,举起相机,努力在风中保持平衡,想捕捉一点雪山的庄严,大脸呢?它走到一丛开得正野的格桑花旁边,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花瓣,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那声音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格桑笑得特别大声,他说大脸喜欢花,每年夏天都要在草原上“点兵点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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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有点羡慕这只猫,我们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忙着构图、調参数,想拍出一张足以证明“我来过”的照片,而它只是活在那个当下,用胡须测量风的形状,用爪垫触摸草地的温度,它从不关心哪座山是“蜀山之王”,哪条沟是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一片能晒太阳的瓦,一块能磨爪子的玛尼石,一撮格桑花芯里的蜜,就是它整个的川西。
后来在色达,我们去看那漫山遍野的红房子,人很多,挤在观景台上,等待夜幕降临灯火亮起,大脸安静地蹲在格桑脚边,忽然仰起头,看着天上更早出现的那颗星,它的眼睛在黄昏里像两盏小灯,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僧舍灯火,那一刻,我觉得它可能比我们更懂这里,我们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一只猫看星空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大脸难得地绕着我转了一圈,用尾巴扫过我的小腿,格桑说,它在跟你告别,我把更后半块牛肉干掰碎放在手心里,它低头嗅了嗅,很给面子地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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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了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大脸站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,阳光金灿灿地铺下来,把它照成一团毛茸茸的小小剪影,它没看我,只是慢慢转了个身,朝着雅拉雪山的方向,卧了下去。
我忽然觉得,所谓的“岁月静好”,大概就是你能像大脸一样,在川西这片动不动就让人热泪盈眶的土地上,安安心心地做一只猫,不急着赶路,不急着证明什么,只是晒晒太阳,吹吹风,偶尔抬头,看看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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