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,过了都江堰,山就开始变了,不是变高了,是变得不讲道理了,高速公路在山谷里穿行,隧道一个接一个,像把整座山都掏空了,每当穿出一个隧道,瞥见远处雪山的尖儿,车里的人就“哇”一声,然后钻进下一个隧道,又“哦”地安静下来,如此重复,像某种仪式。
我问包车师傅老张:“咱们还有多久到四姑娘山?”他头也不回:“导航说三个小时,但我劝你别信它。”我看了眼手机,信号满格,地图上那条蓝色的线弯得跟方便面似的,老张说:“在川西,信号满格是个误会,没信号才是常态,过了卧龙你再看。”
果然,快到卧龙的时候,手机突然就“无服务”了,地图上那个代表我们的小蓝点,干脆停在了半山腰,像被谁按了暂停键,我摇下车窗,外面是轰轰的水声,一条不知名的河在公路下面翻滚,白浪在灰石间撞得粉碎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手机没信号,反而踏实了——反正路只有一条,往前开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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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姑娘山在傍晚时分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,本来晴得好好的天,忽然就下起了雨,雨点子砸在客栈的塑料棚顶上,像有人往上面撒黄豆,老板是个藏族大姐,一边往炉子里加牛粪饼一边说:“明天肯定晴,幺妹峰一年没露几次脸,你们运气好。”我将信将疑,裹着冲锋衣去院子里转了一圈,冻得直跺脚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乌云压在山头,像一床掀不开的旧棉被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是被冻醒的,摸黑拉开窗帘,外面还是灰**的,正想倒头再睡,忽然发现对面那排山的轮廓有点不对劲——有一块黑黢黢的东西正在慢慢变亮,我戴上眼镜凑近一看,好家伙,幺妹峰!它就那么刺破云层露出来了,像从另一个世界伸出来的一把冰刀,尖得让人不敢直视,我手忙脚乱地找相机,电池昨晚忘了充,只剩一格电,那几分钟,我像做贼一样按快门,生怕它下一秒就缩回去,它真的就只给了我二十四分钟,然后又躲进云里,一整天再没出来。
后来我们往色达走,路越来越烂,有一段在修,车子像在跳迪斯科,老张说:“前面两公里堵了一群牦牛,你们要不要下去拍照?”我们连滚带爬下了车,牦牛群慢悠悠地过马路,根本不把车队放在眼里,一个牧民骑在马上,嘴里吹着口哨,那口哨声在风里*着弯,比一切手机铃声都好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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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达的觉姆告诉我,这里的人觉得时间不是用来赶的,是用来等的,等一场雪,等一个太阳,等一个从山那边来的人,我站在坛城下面,看那些转经的人一圈一圈地走,忽然觉得我在城市里的那些焦虑、那些准时到分钟的计划,在这里都变得特别荒唐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们经过一个垭口,海拔四千二,我下车撒尿,抬头看见满天星星在头顶转,刺骨的寒风从雪山垭口灌进来,吹得我眼睛发酸,我掏出手机,依旧没有信号,但那一下我反而高兴了。
因为在川西,信号不在服务区,你才能真正回到自己这儿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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