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是灰**的,像是有人在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湿纸巾,我租的是一辆1.5L的自动挡小轿车,租金一天一百六,老板说跑川西没问题,只要不往天上开就行,后来事实证明,它不但能往天上开,还能在地上吐白烟。
我本来是想找人拼车的,问了三四个群,更后有人说我起得太早,没缘分,其实也就嘴上说说,人早就想好了要一个人走,一个人上路的好处是,高反的时候不用强撑着跟人说话。
成雅高速这一段是温柔的,路平得像熨斗刚压过,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旁边的货车轰隆隆地过,偶尔还能听见路边柚子熟了掉在草丛里的闷响,到了雅安之后,导航开始频繁地说“前方急弯请慢行”,我关了语音,换成电台,结果收到的全是“圣洁甘孜欢迎您”之类的广告,一个比一个响亮。
过了二郎山隧道,海拔一下子不一样了,你要问我哪里不一样,我也说不上来,总而言之就是——天突然变蓝了,蓝得特别不讲道理,特别不给人缓冲,山也变高了,高到你把头仰到后脑勺贴后颈才看到顶,很多牦牛就站在公路边的山坡上,低头吃草,偶尔抬头看你一眼,那眼神像是说,你一个外来的,开这么快干啥。
在折多山垭口,我下车拍了几张照片,风特别凶,像谁把一整个冷库的门踹开了,有游客穿着短袖在经幡下面蹦来蹦去拍照,我看着都觉得膝盖疼,经幡被吹得咔哒咔哒响,那种彩色一下子把你手机里任何滤镜都干掉了,是真的没办法还原。
接下来就出了个小插曲,我那辆小轿车,不知道是不是太累,在往新都桥方向下坡的时候,突然亮了一个黄色的发动机故障灯,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路旁全是铁丝网和发黄的草坡,我把车停在路边,打电话给租车公司,师傅说:“没冒黑烟就继续开,川西的车灯不亮才算出问题。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有雨记得带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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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硬着头皮继续走,结果没开两公里,那个灯自己灭了,像是它也高反了那么一下,缓过来了。
新都桥的傍晚,确实有“摄影天堂”的影子,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像拿一把破筛子筛出来的金色面粉,撒在树梢、撒在河滩、撒在远处的白塔尖上,很多拿着长枪短炮的人蹲在路边等光,我坐在车引擎盖上吃牦牛肉干,肉干硬得能把牙崩掉半颗,但我没拍照,有时候你明知道眼前景色很不错,反而觉得拍了反而亏了。
晚上住在镇上一个小客栈里,老板娘说停电了,今晚只有蜡烛,我问她高反怎么办,她说多喝热水少说话,我就在烛光里坐了一会儿,听见隔壁几个广东来的年轻人打牌,输的人要对着窗外喊三声“我爱川西”,他们喊得很整齐,像集体高反前的回光返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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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早上我往回开,经过塔公草原的时候停了车,草原上有很多土拨鼠,圆滚滚的,像装了电池一样从洞里弹出来,我蹲下来想拍一只,它跑了;再蹲,再跑,后来旁边一个藏族小姑娘递给我一包薯片,说:“你拿着,它要出来的。”果然,半包薯片下去,来了四只,有一只还把手搭我鞋面上。
回程快到康定的时候,天上开始下夜雨,雨不算大,但路上起了雾,对面偶尔来一辆车,远光灯打得晃眼,我放慢速度,看见雾里有一头白牦牛,慢悠悠地站在路边,脖子上挂着个红绳铃铛,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,那一刻我有点恍惚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缺氧。
后来我才知道,川西的路是不太听导航指挥的,导航说有三十公里,可能*个弯堵上牛群,就变成了三个钟头,但你要真迷路了,那些晃着尾巴站在你车前的牦牛,倒往往比导航更清楚你该往哪个方向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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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成都的时候,已经晚上十一点,我把车停在租车店门口,老板从屋里探出头问:“耍安逸了嘛?”我递过钥匙,说:“安逸得很,就是那个故障灯吓我一跳。”他笑了笑,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,说:“怕啥子嘛,不亮不川西。”
也是,不亮不川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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