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,我举着手机,像个第一次看见下雪的南方人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349 0

我们是在折多山垭口停下来的,海拔4298米,风大得能把人嘴里刚说出来的话直接吹回肚子里,我举着手机,原地转了一圈,画面里除了灰蓝色的天,就是被风撕碎的经幡,呼啦啦地响,像是有几百个喇嘛在同时念经,那种声音录进手机里,回去剪片子的时候才发现,根本用不了,全是风声,呼呼的,盖过一切,后来我就放弃了,把手机举过头顶,让它在风里待着,心想你爱录啥录啥吧。

川西的风,跟别处不一样,它不是吹过来的,是从雪山那里滚下来的,带着雪粒子,带着牦牛的皮毛味儿,还有一点点烧牛粪的烟,你站在那儿,不出一分钟,脸就僵了,笑一下都费劲,我那天穿了两条裤子,还是觉得冷从脚底往小腿肚子上爬,像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挠,我跺了跺脚,听见雪在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,那声音脆生生的,倒比手机里录的任何声音都干净。

说实话,出发之前,我想象的川西不是这样的,我以为会是满屏的蓝天白云,青青的草原上开满格桑花,牦牛慢悠悠地走过镜头,羌族姑娘对着镜头笑,结果呢,第一天在折多山就让我认清现实,天是灰**的,草原在十月已经黄透了,像一块旧了的粗毛毯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,牦牛倒是有,但离得远远的,像撒在黄毯子上的几粒黑芝麻,根本拍不出那种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感觉,至于羌族姑娘,我连个长发飘飘的背影都没瞅见,路边卖烤土豆的大姐倒是冲我喊了好几声:“洋芋,热乎乎的洋芋!”我走过去,大姐裹着厚厚的红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风沙,我买了两个土豆,滚烫的,捧在手心里,像捧了两个刚出锅的太阳。

后来我们沿着G318一直往西,海拔忽高忽低,像坐过山车,同行的朋友吐了两次,我坐在旁边,拍她趴在路边干呕的样子,她回头瞪我一眼,说:“你拍我呕吐干嘛?”我说:“真实啊,旅行哪有不狼狈的。”她抢过我的手机要删,我举高了不给她,更后她没力气了,瘫在车上,把毯子盖在脸上,闷闷地说:“删不删随你,但你别发网上去。”我说:“行,我留着自己看。”后来那张照片还躺在我的手机里,她蹲在铁护栏旁边,头发被风吹得全竖起来,身后是一片苍茫的雪山,说实话,那构图意外地好看。

我觉得很多人对川西的想象,都是从短视频里来的,那些视频里,天永远蓝得发紫,雪山永远闪着银光,人永远穿着红裙子在风里转圈,可真到了这儿,你才发现,大部分时间天是铅灰色的,雪是混着泥的,人在车里窝得腿发麻,一下车就被风呛得直咳嗽,但奇怪的是,这种不完美,反而让我记得更清楚,那个卖土豆大姐的红头巾,朋友蹲在路边干呕的背影,还有我冻僵的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不动开锁键的窘迫,都成了比任何风景照更结实的记忆。

晚上住在新都桥,一个小客栈里,房价不贵,床单有点潮,电热毯开到更高档,人躺上去像被烤地瓜一样,一边烫一边冷,我睡不着,裹着衣服走到院子里,星星亮得吓人,密密麻麻的,像是谁把一捧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,我举起手机,对着天空拍了好几分钟,预览图里,星星变成了一些模糊的小白点,像手机屏幕进了灰,我知道,这东西拍出来,放网上根本没人看,又暗又抖,没有滤镜,没有配乐,连个像样的文案都配不出来,可我就是想拍。

在川西,我举着手机,像个第一次看见下雪的南方人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第二天早上,我们在镇子上吃早饭,一碗牦牛酸奶,稠得能立住筷子,酸得人眉毛眼睛挤到一起,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我们笑,问:“吃不惯吧?”我点点头,她又说:“多吃几口就惯了。”我勉强又挖了一勺,还是酸,但那种酸劲儿过去之后,嘴角竟有点回甘,我想,这跟旅行一样,更开始总觉得跟想象的不一样,又冷又累又狼狈,可待上两天,慢慢就惯了,甚至还有点舍不得走。

回成都的路上,车开得很快,窗外的风景像被按了快进键,一会儿是雪山,一会儿是河谷,一会儿又是光秃秃的山脊,我把手机贴在车窗上,拍了一段又一段,旁边朋友嫌我吵,说:“你拍这么多,回去剪得完吗?”我说:“剪不剪得完另说,先拍下来,有些东西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在川西,我举着手机,像个第一次看见下雪的南方人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她说得对,车里安静下来,窗外,一群牦牛正慢悠悠地穿过公路,司机停下来等它们,领头的那头牛特别大,黑得发亮,鼻子上的铁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我举起手机,它就那么盯着摄像头,一动不动,像在审视我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,拿着一个渺小的屏幕,试图装下整个高原,装不下的,永远装不下。

但我还是按了录制键,风又刮起来了,吹得车体微微摇晃,手机里,牦牛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镜头,身后是连绵的雪山,灰白色的,像一幅没有裱好的旧画,我突然觉得,这样就够了,管它有没有流量,管它剪不剪得出来,这一刻,这个画面,它是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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