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租了辆老款汉兰达,车龄五年,中控台有股淡淡的陈皮味,出发前夜在玉林路吃完串串,数着竹签时,老板听说我要往西边开,往我手里塞了包纸巾:“过了折多山,擦什么都用得上。”
第一天,从成都到康定,全程高速,隧道一个接一个,阳光从挡风玻璃和隧道顶灯之间来回切换,像在穿越一篇不断重复章节的长篇小说,雅康高速号称“云端天路”,那种壮阔确实让人移不开眼——巨大的山体在视野右侧连绵不断,谷底是奔腾的大渡河,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,二郎山隧道很长,长到在黑暗里行驶时,我无端想起一些早已忘记的人。
到康定已是下午六点,海拔两千七,第一次呼吸到属于高原的冷空气,这座小城被一条折多河从中间劈开,两岸的藏式建筑紧凑地挤在一起,霓虹灯亮得比想象中早,我住的情歌酒店藏在半山腰,前台藏族大姐说话像唱歌,问我有高原反应没,我说没有,其实头已经隐约有些胀。
折多山是第二天的坎,导航上显示短短几十公里,海拔要从两千七拉到四千三,车排着长龙往上挪,大货车像喘着粗气的巨兽,每一次换挡都发出沉闷的怒吼,汉兰达的2.7升发动机在这里也显得力不从心,油门踩到底,转速表嘶吼着往上爬,速度却像老牛。
垭口的风大得出奇,经幡被扯得发出噼啪声,像无数面小旗子在绝望地挥动,白塔边全是裹着羽绒服拍照的人,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呕吐,他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,嘴里念叨着“马上就好了,马上就好了”,站在观景台回望,来时的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,无数个“之”字*,看起来那么不真实,那一刻,我可能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说“眼睛在天堂,身体在地狱”。
新都桥的秋天,和我在图片里看过的一模一样,又完全不同,金色的杨树沿着公路铺开去,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里亮得透明,牦牛慢悠悠地穿过马路,根本不理会排成长龙的车队,有只小牛犊站在路中央,歪着头看我的车头,足足看了一分钟,我按了声喇叭,它才不情不愿地小跑两步,末了还不忘回头瞪我一眼,那表情,像极了在护城河边下棋输了的人。
晚上住在一家叫“闲云野鹤”的客栈,老板是重庆人,来新都桥五年,胖了二十斤,抽烟抽得虎口发黄,他叼着烟在院子里烤肉,说这里九月到十月,游客多得像赶集,过了十一,一场雪下来,整个镇子空得能听见风吹铁丝的声音,他递给我一串烤松茸,野生的,炭火激出的汁水在嘴里炸开,混着柴火气,那种味道,比我去过的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都要霸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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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稻城亚丁的路,是整趟旅行里更难的部分,理塘到稻城,要翻兔儿山、海子山,平均海拔四千以上,我低估了高反的威力,从理塘出发跑了一个小时,后脑勺开始像被人用橡皮筋一圈圈勒紧,路两边是古冰帽遗迹,漫无边际的黑色石头铺满山谷,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荒凉,大半天看不见一个村庄,偶尔过一辆对向车,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好像那是另一个世界里驶来的飞船。
在稻城住的那晚,我头疼得几乎没合眼,客栈的氧气机噗嗤噗嗤地响了一夜,像某种机械的呼吸,实在躺不住,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,银河洒在头顶,那种密度会让人产生密集恐惧——星星太挤了,挤得我甚至觉得它们随时会掉下来,那一刻,疼痛和眩晕都变得不再那么具体,它们像酒意一样像四周的黑暗中散去,我想,这就是去亚丁的路费吧。
亚丁的美,我后来在文章里写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觉得词不达意,央迈勇雪山露出全貌的瞬间,同行的女生捂着脸哭了,没有人取笑她,因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情绪里忙不过来,牛奶海的那一汪蓝,像是谁把天空里更大的一块颜色偷来,融化后倒在了山凹里,下山的路上,我回头看了三次,每一次都觉得那画面即将消失,像所有真正美好的东西一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脆弱。
返程的时候,我故意避开高速,走了一段老318,路面*洼,偶尔经过废弃的道班房,墙上还留着褪色的标语,在一个叫卡子拉山的地方,我停下来,对着北面望了很久,风从遥远的地方刮来,带着雪山的寒气,也带着高原草甸上野花的种子,没有手机信号,也没有任何目的地等待着我,那种安静不是*寂,而是一种可以被看见、被听见、被呼吸到的,饱满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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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继续往前走,身旁的悬崖还是一样的深,山脊线还是一样的远,但不知道为什么,和来时相比,我感觉自己轻了,好像有些一直背在身上的东西,正被这高原的风一点点吹散,落在那些我来不及记住名字的山谷里了。
回到成都那天,我去还车,陈皮的香味还在,只是淡了许多,租车行的小哥绕着车检查了一圈,突然问:“康定往西,你是不是开着暖风爬山了?”
我点头。
他笑了,说:“汉兰达啊,还是别当越野车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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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笑了,开着车离开租车行,导航重新指向了成都的晚高峰,红绿灯前,排队的车流像一条疲惫的蛇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,我摸出那包在玉林路收到的纸巾,抽出一张,展开,上面没有字,但不知怎么的,我忽然闻到了风。
那是我在川西待过的,八个日夜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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