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坝子,过一个不赶时间的年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451 0

腊月二十七,我关掉闹钟,没定返程票,拉着个半旧行李箱去了川西坝子。

说“坝子”,外地朋友可能没概念,就是成都平原上那种开阔、平坦,被岷江和沱江水系冲积出来的富庶之地,都江堰的水一流开,整个川西坝子就活泛了,冬天也不萧瑟,田里绿油油的,是麦苗和油菜,我要去的那个村子,在郫县跟都江堰交界的位置,朋友老周家在那,老周说,来嘛,带你过个真正的川西年,不爬山,不逛景点,就在坝子上晃。

去之前我想象的年味,是红灯笼、鞭炮屑、人头攒动的庙会,到了才发现,川西坝子的年,是从一碗早晨的醪糟粉子开始的,老周家灶房头,他母亲嬢嬢用自己做的醪糟,加糯米粉搓的小颗颗粉子,再卧个溏心蛋,外头下着毛毛雨,典型的川西冬晨,湿冷,雾**的,一碗滚烫的醪糟粉子下去,从喉咙到胃,整个人“轰”的一下就暖和了,嬢嬢用川话说:“慢慢吃,锅头还有。”那口音软塌塌的,像坝子上的雾。

年三十那天,坝子上更安静了,年轻人回来的不少,但都在自家院坝里忙,杀年猪是前些天的事,腊肉香肠早挂满灶头,柏树枝和花生壳熏出来的那种黑里透红,油亮亮的,老周带我去镇上更后一场“赶场”,镇上挤得很,背篼、摩托、三轮车,还有挑着青菜头的,路边摊卖红纸黑字的春联,卖那种手作坊里出的糖板子、麻饼,还有现场灌的香肠,一节节挂在铁丝上,像展开的棕色小窗帘,卖折耳根的大娘就蹲在路边,面前一把老秤,秤砣上全是锈,跟她讲价,她就笑:“哎呀,乡里乡亲的,称头旺点给你嘛。”你根本不知道“旺点”是旺多少,但就是觉得亲切。

在川西坝子,过一个不赶时间的年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晚上的年夜饭,没什么大菜,全在灶台上守着,灶头上方熏得黢黑,腊肉亮晶晶的,砧板上剁着姜蒜末,灶门前的柴火很旺,老周说今晚要守到十二点,每间屋子都要留一盏灯,叫“照虚耗”,把不好的东西照出去,其实也不真信,就是一种祖辈传下来的仪式感,让大家有耐心坐在一起,听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声,不像别处那么闹,偶尔两三声,是小孩在田埂上放擦炮,那个擦炮的烟,是很细很细的蓝烟,在青瓦房的屋脊上一晃就散了。

大年初一,按照川西坝子的规矩,不扫地,不往外面泼水,说是会把财气扫掉、倒掉,老周说,你别把屋头的瓜子壳扫了扔了,明天再说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,挂满了宰好的鸡鸭,湿漉漉的羽毛跟空气一样潮,吃过汤圆,我们就去周边转,转的是那种没有名字的乡道,旁边是林盘,林盘是川西坝子更让人着迷的聚落形态,竹林盘绕,几户人家藏在里面,门口是稻田和沟渠,渠里流水很清,水声在冬天尤其脆,有老婆婆在沟边淘折耳根,嫩苗苗刚冒头,带着一股土腥味,她抬头看见我们,就问:“耍安逸了哇?”又继续埋头淘洗,那种不紧不慢,让你突然觉得时间在这里是软的,像田埂上被踩得发黑的泥。

下午去了附近一个没打算去的古镇,很小,也没啥人,有家茶馆,竹椅子嘎吱嘎吱响,老板把盖碗茶递过来,茉莉花茶才五块钱,可以坐一下午,旁边几个老头在打贰柒拾,一种川西坝子特有的长条牌,红红黑黑的,出牌之间,有人“咦呀”一声,有人把桌子拍得山响,钱不钱的,就输赢几角几块,他们的袜子提到小腿,棉鞋鞋帮上沾着泥,但脸上那种气定神闲,比任何旅游宣传片都真实。

在川西坝子,过一个不赶时间的年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晚上下起了雨,是那种很细的坝子雨,老周家屋檐水滴滴答答,院子里的青菜和萝卜叶子被雨打得亮晶晶的,我们围在堂屋前,两个电取暖器开着,盖一张薄毛毯,手机信号时好时坏,索性不看,家里人摆龙门阵,摆起老辈子时候的年,说坝子上唱过戏,说谁家娶亲用滑竿抬过嫁妆,说老河边上还能摸到乌鱼,他们讲的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火炉的光映在人脸上,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松。

那一刻我就在想,川西坝子的年,更打动人的不是热闹,而是那种“不赶时间”的自洽,它把新年的仪式感从密集的高潮中打散,散在每一碗醪糟、每一口腊肉香肠、每一把竹椅和每一段闲话里,在这里过年,你不会被什么宏大的叙事推着走,也不会被社交媒体的焦虑裹挟,你只会跟着土地的节奏,一天三顿饭,饭后出门走田坎,看到田里的油菜开始抽薹,就顺手掐点带回家,炒一盘带着露水味的菜薹。

正月初三我返程,走的时候雨停了,天边有点毛茸茸的阳光,老周的母亲装了一大袋东西给我,自家做的萝卜干、香肠、还有一包青城山那边的老茶叶,袋子有点重,提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把整个川西坝子的湿气和屋檐水滴都装进去了,车开出村口,看见田里有人在劳作,动作很慢,镜头拉远,就是一片青青绿绿的坝子,村庄在竹林里冒着烟。

在川西坝子,过一个不赶时间的年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在高铁上剥了一颗嬢嬢塞的酥心糖,甜得有点过分,突然就有点舍不得刚才那个湿漉漉的、没有节奏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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