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安出发的时候,古城墙上还挂着夏天的余温,热浪把大雁塔的影子都烤得有些发软,我那个常年跑川西线的朋友老周在电话里说:“上来吧,折多山昨晚上刚落了头一场雪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我把后备箱塞满了厚衣服,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高速。
很多人问我,一个写陕西周边游的人,怎么突然就跑到川西去了,其实我也不知道,可能是在回民街吃泡馍的时候,忽然想起雪山的样子,也可能是整理旧照片,翻到去年在子午峪拍的秦岭,觉得山和山之间,总该有些不一样的脾气,陕西的山是厚重的,像一本线装书,翻开来都是典故,川西的山不一样,它是野的,是突然就压到你眼前来的那种,不讲道理。
我走的是汉中到广元那条线,高速贴着山壁跑,过了剑门关之后,山势就开始变了,陕西的山还带着关中平原的余温,一进四川地界,连隧道里的风都凉得发狠,老周在康定等我,见面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慢了点,雪都快化完了。”我说我又不是来看雪的,他说那你来看什么,我一下子也答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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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们开车往塔公那边走,那天的天气怪得很,左边是太阳,右边就飘起了雪粒子,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,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生铁的味道,老周说,这是雪在翻山。
你知道吗,在陕西看雪,总觉得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,一笔一划都很清楚,可川西的雪不是,它是碎的,是乱的,是没有章法的,它落在经幡上,落在牦牛背上,落在那些摇摇晃晃的白塔尖上,你抓不住它,也躲不开它,我忽然觉得,这趟来得值。
晚上住在塔公镇边上一个藏家,主人家的小孩叫扎西,七八岁,普通话说不利索,但听我说是从陕西来的,眼睛倏地亮了,他跑回屋里,翻出一个旧书包,里面全是用橡皮擦得发皱的贴纸,有兵马俑的,有华山的,他说:“我阿爸带我去过西安,城墙好长好长。”我坐在火炉边,炉子里的牛粪饼烧得通红,他把那些贴纸一张张铺在膝盖上,指给我看,哪张是大雁塔,哪张是钟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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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笑,在陕西,我写西安写渭南写汉中,写得自己都乏了,可这一刻,在四千公里之外的一个藏族小孩膝盖上,陕西突然变得生动起来,那些我天天看见的东西,原来在别处人的眼睛里,是闪闪发光的。
第二天走的时候,扎西塞给我一包风干的牛肉,硬邦邦的,我没有什么好回赠的,就把随身带的一本写陕西古镇的小册子留给他,他用袖子擦了好几遍封面,然后把它放进那个旧书包里。
车开出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,他还站在路边,风很大,把经幡吹成一道一道的浪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周问我的那个问题,我是来看什么的?可能就是为了在这个离家很远的地方,重新认识一遍我写了好多年的陕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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