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,我把充电桩的APP全过了一遍,像查敌军布防图,朋友老周在微信里甩来一句话:“开那玩意儿去川西?你是去旅游还是去当孙子?”我没回,把两床薄毯,半箱自热米饭,一个满电的充电宝,还有一根十米长的插线板塞进了后备箱,那根插线板,是我更后的倔强,也是我内心那点不为人知的侥幸——大不了,找户人家,求个插座。
第一站雅安,高速公路服务区,六个充电桩,四个贴着“升级维护”,剩下两个,前面排着三辆车,一个开货拉拉的师傅凑过来,眯着眼看我的绿牌:“小伙子,前面二郎山隧道要是堵车,你这表显还能撑住不?”他问得轻巧,我心里咯噔一下,表显还有三百七,导航到康定,一百多公里,中间要翻山,海拔爬升近两千米,我脑子里开始算一道小学数学题:气温下降五六度,续航打八折,上坡再打七折,空调开到二十二度,风量二档……算到一半,不争气地看到了充电桩屏幕上的电流——六十安,慢得像滴漏,旁边那辆比亚迪,司机正躺在车里刷短视频,外放声音很大,是那种很土的搞笑配音,他刷了四十分钟,我充了一百二十公里的“虚电”。
过二郎山,没堵,但长上坡一个接着一个,隧道里,货车的轰鸣声贴着车窗,震得耳膜发痒,我盯着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,它跳得比我心跳还快,每掉五公里,我就下意识松一脚电门,像在踩一块悬崖边的石头,到了康定城边,第一次看见雪山,远远的,像一坨淡蓝色的冰激凌扣在山顶,但我不敢多看,我满脑子都在找那个叫“情歌广场充电站”的东西,据说在小巷深处,要爬一个很陡的坡,还不能走错,走错就是单行道,得绕一大圈。
找到它的时候,天已经半黑,充电桩藏在两棵老槐树下面,灯光昏黄,旁边是家卖酥油茶的铺子,炉子上的铜壶“噗噗”冒着白烟,一个藏族大姐路过,指了指我的车:“这个,电瓶车?”我点点头,她又看了看我插充电枪的手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:“前面新都桥,那个什么特来电,上个月好几个外地车,排队排到半夜,你要走,赶早,天不亮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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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,我住在离充电站不到两百米的小客栈,半夜醒了好几次,拉开窗帘看车,充电桩的绿色呼吸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在夜里喘气的动物,凌晨五点,我拔枪上路,天还是深蓝色的,星星很多,路很黑,只有车灯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,翻折多山的时候,一辆陆巡从我右边超过去,卷起一阵雪粒子;接着一辆五菱宏光,改装过音响,低音炮震得山响,也超了过去,我在更右边的慢车道上,像一台移动的秤砣。
爬到垭口,太阳刚好出来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雪山的尖顶烧成金黄色,像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铜粉,那一瞬间,我忘了续航,忘了里程焦虑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,车窗外的风大得吓人,经幡被吹成一道道彩色的弧线,我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,下了车,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像薄荷糖一样灌进肺里,旁边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大哥正在用无人机拍云海,镜头一转,刚好扫过我的车,他冲我喊:“兄弟,就你一个绿牌爬上来的?”
那一刻,我突然有点想笑,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地方,我仿佛成了个稀有物种,可转念一想,又有点心酸,这趟路,搁油车,不过是加满一箱油,说走就走的事,可我硬是在每个服务区、每个县城,像个精打细算的会计,盘算着每一度电的去向,我赢了吗?没输,我输了吗?也没赢,我只是,用另一种更费劲的方式,把这段路走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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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我把能量回收调到更高,像个守财奴一样,贪婪地盯着屏幕上缓慢回升的续航数字,路旁有片小海子,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映着白塔和经幡,我停下来,没熄火,就这么看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辆摩托车停在我旁边,骑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哥,皮衣上全是泥点,他摘了头盔,往湖里扔了块小石头,说:“跑川藏线,还是得摩托,自由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,他说得对,但我也没后悔,有些路,你得用一种别扭的、不那么舒服的方式走一遍,才能记得更深,后来,我一路“滑”回了成都,中途只在泸定补过一次电,用了那根十米长的插线板——在一家汽修厂的后院里,老板收了二十块钱,还给我泡了杯茶。
每当有人问我:电车能不能自驾川西?我都会说:能,但你得先问问自己,你想要的是一段旅行,还是一场考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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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,我考完了,成绩单,就藏在那片结冰的海子边上,和经幡一起,被风吹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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