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说“去川西吧”的时候,我刚从玉林路的一家茶馆出来,手里还拎着半包没嗑完的瓜子,成都的午后总是这样,麻将声、盖碗茶碰撞的声音、掏耳朵师傅手里那个铁钳子发出的“叮”一声脆响,混在一起,把人弄得晕乎乎的,哪里都不想去。
但他说,车已经加满油了。
那就走吧。
从成都出发往西,城市像是一块被慢慢抽走的桌布,高楼先变得稀疏,然后是红绿灯少了,再然后连那些卖枇杷的小摊也看不见了,空气开始有了凉意,摇下车窗,风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再冷却下来的味道,说不清,反正不是成都二环路的尾气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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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没走高速,朋友说走国道有意思,能看到些“活的东西”,确实,过了都江堰没多远,路边就冒出几个背竹篓的老人,竹篓里装着我看不清是什么的野菜,绿油油的,堆得冒尖,再往前,路开始扭来扭去,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山间的麻绳,我有点晕车,朋友把音乐关了,说“你听”。
外面安静得要命,只有水声,不知道哪条江在底下轰轰地流着,把两岸的石头都磨圆了。
翻巴朗山的时候,我开始后悔没带羽绒服,刚刚在山脚下还穿着短袖吃烤土豆,现在坐在车里都感觉膝盖发凉,雾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,能见度大概只有二十米,朋友开得很慢,说这条路他跑过七八次,每次天气都不一样,上次来是六月,半山腰全是杜鹃花,开得跟不要钱似的,这次呢,除了雾就是悬崖,偶尔雾散开一点,能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一群牦牛,黑乎乎的,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芝麻。
垭口有卖烤牦牛肉串的,十块钱三串,我买了一把,站在风里吃,手指头冻得发僵,肉倒是挺香,就是有点费牙,旁边有个大姐在摆摊卖氧气瓶,看我吃得费劲,笑着说:“小伙子第一次来吧?垭口不能吃太猛,小心高反。”我点点头,其实根本没听进去,就觉得那串肉真他妈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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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天色暗下来,我们没去四姑娘山景区,*进了一条小路,路牌上写着“小金”,我总觉得这名字像个小名儿,叫起来挺亲切,果然,小金县城不大,一条河穿城而过,桥边有人在卖樱桃,红得发黑的那种,老大爷说“先尝后买,不甜不要钱”,我尝了一颗,汁水在嘴里炸开,甜得有点不真实,买了两斤,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吃,朋友在边上拍视频,说这条河叫沃日河,名字挺暴力的,水倒是温柔。
晚上住在藏民家里,女主人给我们煮了酥油茶,我喝了一口,咸的,有点不习惯,但几口下去身上就暖和了,她家客厅里有个铁炉子,炉子上炖着一锅红烧肉,咕嘟咕嘟的,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,我厚着脸皮问能不能晚上一起蹭个饭,女主人笑得不行,说“来就是了,多两双筷子的事”,那锅肉里放了干菌子,是从山上捡的,黑乎乎的,咬下去一股浓烈的泥土味混着肉香,怎么说呢,野”吧。
第二天一早去双桥沟,坐景区大巴进去,一路上雪山跟排队似的,一座接一座,我坐在更后排靠窗的位置,脖子都扭酸了,同行的人大呼小叫,哇个不停,我反而安静下来,有个叔叔扛着长焦镜头对着雪山拍,一边拍一边跟自己说“这张绝了,绝了”,我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,回去看也就那样,有些东西真不是镜头能装得下的,风从雪山上滑下来的那种凉,太阳晒在脸上又有点烫,还有空气里那种清冽得有些发苦的味道,只能站在那里,感受。
回来的路上,朋友问我明天还走不走了,往色达方向,我半天没说话,嘴里还嚼着更后半块牦牛肉干,车窗外,雪山已经远了,天色暗蓝暗蓝的,路边的河流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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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着开吧。”我说。
手机响了,是朋友发来的新消息,说成都又下雨了,我突然觉得,好像已经离开那座城市很久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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