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,我蹲在康定城外一家小面馆门口等开门,老板拉开卷帘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你这么早?”我说怕堵车,他笑了,说这条路上堵车是常态,不堵才奇怪,然后他给我煮了碗面,多放了两片牛肉,说吃完赶紧走,折多山那边下午容易变天。
我信了他的话,后来证明,老人的话还是得听。
从康定出来没多远,路就开始往天上盘,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三,我开的是一辆租来的破SUV,涡轮迟滞得厉害,踩油门像在跟车商量事儿,它说不走,我得*着,旁边一辆川A牌照的小轿车也慢吞吞地爬,车窗摇下来,里头大哥冲我喊:“兄弟,你这车高反啊?”我点点头,他说他的也高反,大家都高反,这大概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公平。
到了垭口,风大得能把人吹出哲学思考:我为什么要来这里?我是谁?我的帽子去哪了?——帽子真的飞了,我没追,看它一路滚下山坡,像极了我那点仅存的都市体面。
.jpg)
翻过折多山,就是新都桥,很多人说新都桥是“摄影家的天堂”,这话不假,但漏了一句:得等到秋天,树叶黄了,光线斜了,你才觉得这地方没白来,夏天来就是一片绿,绿得单调,绿得你以为自己在逛一个超大型的高尔夫球场,只是球道上站满了拍照的阿姨和蹲在地上调无人机的年轻人。
我没在新都桥停留太久,继续往塔公方向开,路上遇到一群牦牛过马路,堵了二十分钟,起初我按了两次喇叭,后来发现它们根本不看我,眼神里那种“这条路本来就是我们的”的淡定,让我一个开车的反而觉得不好意思,干脆熄了火,看它们慢悠悠地走,有一只小牛走到我车头前停了下来,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拉了一泡屎,那一刻我确定,它是故意的。
塔公草原大得没边,远处雅拉雪山半隐在云里,山顶的雪在午后阳光下发着一种不真实的白,我在草原上坐了半个钟头,什么也没干,就听风把经幡吹得呼啦响,旁边一个藏族阿妈在卖酸奶,五块钱一碗,酸得我眉毛拧到一起,她笑着说,加点糖,我说不用,就喜欢这个味儿,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不是本地人,你装什么?”我竟然无法反驳。
傍晚的时候到了八美,住在一家藏式民宿里,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话不多,给我倒了杯酥油茶就上楼了,院子里拴着一条藏獒,整个晚上都在低沉地叫,那声音不像是叫,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,我睡不着,干脆穿了外套出来看星星,高原上的星星跟平原上的完全不一样,多,密,亮,像谁在山顶上打翻了一筐碎玻璃,我仰头看久了,有点晕,分不清哪颗是星,哪颗是飞机,半梦半醒间,觉得自己离天很近,近得能听见云在走路。
第二天一早,往丹巴开,这段路走得我怀疑人生,导航显示只有一百多公里,但路窄,弯多,边上就是悬崖,会车的时候得把后视镜都收起来,我遇见一队骑摩托车的老哥,五六辆,排气管轰得震天响,路过我车窗时其中一人朝我比了个大拇指,我不明白啥意思,是夸我开得稳,还是笑我像蜗牛,后来我想,大概都有一点。
.jpg)
丹巴的藏寨建在山腰上,远远看去像挂上去的,我爬了一小段,喘得像跑了十公里,几个小孩从寨子里跑下来,脚底像装了弹簧,经过我身边时喊了句“扎西德勒”,然后一溜烟没影了,我站在原地喘了许久,忽然觉得,在高海拔地区,人跟人之间的差距,比平原上更加赤裸裸。
返程那天,我没有原路回,而是绕道去了趟雅江,雅江县城小得可爱,挤在峡谷里,一条雅砻江穿城而过,我找了一家临江的小饭馆吃饭,要了份土豆丝和一碗米饭,老板娘问我赶不赶路,我说不赶,她便坐下跟我聊天,说这几年自驾的人多了,生意好做了,但也累,旺季的时候一天要炒两百多份菜,我问她想过出去吗,她笑,说出去过,待不住,这边天蓝一些。
我吃完结账,她硬塞给我两个苹果,说路上吃,甜,我谢了,拎着苹果上了车,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朝我挥手,像送一个老朋友。
车开出去没多久,天突然阴了,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,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,雨刮器开到更大也管用不大,我索性靠边停了车,熄了火,听雨,那雨声大得惊人,像千军万马踩着铁皮屋顶过境,我忽然有点想笑,因为想起了康定面馆老板的话:“这条路啊,你别看它在地图上就这么细细一条线,跑起来可没个准。”
确实没个准,可就是这种没准,让人上瘾。
.jpg)
等雨停了,天边扯开一道口子,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整条公路照得油亮油亮的,像一条刚铺好的黑色绸带,一直铺到天边,我重新打火,挂挡,松手刹,车子慢慢滑出去,手机没信号,导航也懵了,但我并不慌,我知道这条路会带我回到某个热闹的人间,回到堵车、外卖、电梯和电脑前面,但此刻,我开着车,摇下车窗,晚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气味,我心里想,下回,下回一定要等到秋天再来。
对了,那两个苹果,我当天晚上就吃了一个,真挺甜的。
标签: 川西旅游公路自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