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川大象旅游记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339 0

说来惭愧,在西川住了快五年,我一次都没去看过大象,不是不想去,是每次起了念头,就被本地朋友泼冷水。“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?”“就是几头象在那儿甩鼻子,门票还*贵。”久而久之,“看大象”这件事在我脑子里就成了一桩“外地人才会干的傻事”。

直到上周,我表姐带着她六岁的儿子来西川玩,小男孩别的不要,就嚷嚷着要看大象,表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定位,我一看,离我就三公里,得,傻事就傻事吧,陪太子读书。

那天天气挺怪的,上午还晴得晃眼,下午就阴下来了,空气里黏糊糊的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痛快,我们到的时候快四点了,售票处没什么人,卖票的大姐正对着手机绣十字绣,头都没抬,说“进吧,再晚一会儿大象要回宿舍了。”

西川大象旅游记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“大象回宿舍”这五个字把我逗乐了,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头大象背着小书包、打卡下班的画面,表姐儿子听我笑,以为里面有什么好玩的,拽着我袖子就往里冲。

园子比我想象中大,但旧,路面的地砖有些松了,踩上去咯噔咯噔响,路两边种着些我也认不清的南方树,叶子大得像芭蕉扇,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,响得人心里发空,我们走了七八分钟,一个人都没碰着,那种感觉挺微妙,像闯进了一个被遗弃的电影片场,随时会从哪棵树后面蹦出个戴草帽的管理员问你们找谁。

然后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怎么说呢,不是叫,也不是吼,更像是一截粗壮的木头被人掰成两半时那种“咔嚓”声,闷闷的,从胸腔里顶出来,表姐儿子“哇”了一声,小跑着冲过去,转过弯,我就看见了它。

一头,就一头。

孤零零地站在一个下陷的圆形池子里,池子挺大,贴着白瓷砖,很多地方泛黄了,有几块还裂了,裂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,大象站在池子中间,头低着,鼻子垂在地上,偶尔抬起来晃一下,像是要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,又放下了,我走近了才看清,它脚上拴着铁链,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池子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桩上,铁链不粗,但在它灰扑扑的脚踝上勒出一道很深的褶子。

西川大象旅游记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突然有点不敢看它。

表姐在给我儿子——不,给她儿子拍照,让他摆各种姿势,小男孩兴奋得脸通红,一会儿比耶,一会儿学大象卷鼻子,我在旁边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,像个多余的人,大象的皮肤真糙啊,糙得像老树皮裂开之后的纹路,一层叠着一层,褶子里沾着灰土和干草屑,它大概每隔几十秒就换一下重心,从左边两条腿换到右边,又换回来,你能感觉到它站累了,但又没办法真正休息。

表姐说:“你帮我跟他合个影。”我摇头,说不想拍,她没再问,也许看出来了什么,小男孩还在那儿喊:“舅舅!你看它鼻子!好长啊!比我的胳膊长一百倍!”我笑着说“是啊,一百倍都不止”,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,没流血,就是有点酸。

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,说大象是少数能认出自己在镜子里的动物之一,我一直记着这件事,现在站在这里,我突然想,如果给它一面镜子,它会怎么样?会像别的动物那样以为镜子里有另一头象,还是会安静地看着,知道那就是自己?它会不会想,为什么我在这里,为什么我的脚上有一条铁链,为什么隔着这道池子,有一群两脚直立的小动物对着我发出奇怪的声音?

雨开始下了,是那种极细极细的雨毛子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你不说别人都看不出来在下雨,大象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裹了一层灰蓝色的纱,它慢慢地,把鼻子抬起来,朝天竖着,就那么停着,过了一会儿,它张开嘴,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
这次我听清了,不是咔嚓声,是……像很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,铁轨在夜里发出的那种悠长的震颤,你觉着它是从耳朵进去的,但其实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。

西川大象旅游记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表姐催着说走了走了,孩子也累了,小男孩一步三回头,边走边问:“它一个人不孤单吗?它的妈妈呢?它的朋友呢?”表姐说:“它习惯了。”我不知道她是说大象习惯了,还是说我们该习惯了。

出园子的时候,卖票的大姐还在绣十字绣,这次抬头冲我们笑了一下,说:“要收工啦,今天叫得比平时多几声,可能是你们来了,它高兴。”我没接话,只觉得那声“高兴”像根小刺,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回去的路上,表姐在车里翻相册,说照片拍得不错,我瞥了一眼,池子里的大象在镜头里显得更小了,像是被白瓷砖框住的一片剪影,小男孩已经靠在他妈妈肩膀上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丝笑,估计梦里正骑在大象背上逛森林吧。

我摇下车窗,让那股湿乎乎的风灌进来,雨下大了些,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。

其实我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,西川还是那个西川,该干嘛干嘛,只是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可能会多往右瞟一眼,那声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震颤,估计还得在身体里留一阵子。

标签: 西川大象旅游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