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川西回来的第三天,我终于把行李箱里那件沾了牦牛粪的冲锋衣掏出来洗了,水龙头哗哗冲下去的那一刻,我忽然有点恍惚——六天前,我还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上,喘得像条刚跑完八百米的狗。
说实话,去之前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,网上那些“此生必驾”“人间仙境”的标题刷多了,总觉得是滤镜叠出来的另一个世界,再加上我这人矫情,怕高反,怕吃不好,怕拍照不够文艺对不起粉丝,出发前一晚还在跟朋友发语音吐槽:“要不我就在成都躺几天,假装去了趟川西吧。”
结果第二天一早,车刚出成都平原,我就闭嘴了。
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,天还是灰**的,雨丝斜着往挡风玻璃上飘,我正低头回消息,一抬头,隧道出口的光猛地撞进来,雨没了,天蓝得不像话,云低低地压在山腰上,像谁随手往山上泼了一盆奶油,那种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,让我骂了一句脏话。
司机师傅笑了:“第一次来哇?这算啥,往前开还有更巴适的。”果然,从泸定到康定,从折多山到新都桥,我这嘴巴就没合上过,不是故意夸张,是那种美让你来不及组织语言,只能“哇——”“操——”“天爷诶——”地往外蹦,回到客栈发朋友圈,想了二十多分钟,憋出一句:“这里的山是活的。”
我确实觉得那些山是活的,清晨的折多山垭口冷得人骂娘,我裹着三件衣服在观景台瞎转,看阳光从东边一点一点爬过来,更先亮的山顶像刚睡醒的人睁开了眼,然后光顺着山脊往下淌,沟壑、草甸、经幡,依次醒过来,风吹经幡的声音噗啦噗啦的,像山在轻轻地打呼噜,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藏民为什么转山——如果有幸住在这样的山旁边,我也会想绕着它走个几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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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反是第三天来的,在稻城亚丁,为了看牛奶海,我顶着胀痛的脑袋往五色海爬,木栈道两旁的岩羊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,走三步歇两步,心率飙到一百八,旁边一个大爷健步如飞,路过我时还递了颗糖:“小伙子,慢慢来,风景又不会跑。”
风景确实不会跑,但人会,爬了四十分钟,我实在受不了了,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,一抬头,仙乃日雪山就那么直愣愣地戳在眼前,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雪,云在峰顶不停地变戏法,一会儿散开,一会儿聚拢,雪山的脸也跟着一会儿笑,一会儿沉思,我坐在那里看了多久自己都不知道,等到同伴下来找我,说牛奶海就在上面一点,问我怎么不去,我指了指雪山:“我看到了更好的。”
更后一天回程,走丹巴、小金,过四姑娘山,路过一个垭口时,司机说这里是看四姑娘山的更佳点,车刚停稳,一车人挤到观景台,云太厚,四座山峰都藏在里面,大家等了十几分钟,云层始终没散,有人开始叹气,说运气不好,我靠在栏杆上,看山脚下的白塔在暮色里静默着,旁边有当地人在抛撒风马旗,五彩的小纸片飞起来,落在经幡上、草地上、石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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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啦!看不到就算了啦!”司机按喇叭催我们上车,我更后回头看了一眼,四姑娘山依然矜持地*着面纱,奇怪的是,我居然一点都不遗憾,这趟川西之行,我看到了雪山,看到了海子,看到了庙宇,也看到了自己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狼狈地吸氧,那些云遮雾绕的山,那些没走完的路,或许才是下一次出发的理由。
车开下垭口,*过几个急弯,四姑娘山后视镜里一闪而过——等等,那座更高的、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,不就是幺妹峰吗?全车人欢呼起来,我笑出了声。
你看,它还是忍不住,送了我们更后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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