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清晨总是湿漉漉的,我在武侯祠横街那家青旅门口等拼车,天还没完全亮,司机是个姓李的中年人,不大说话,只管把我们的行李箱往车顶塞,塑料布一盖,绳子一勒,那动作熟练得像在捆一头不听话的牦牛。
车上一共五个人,一对广东来的小情侣,全程胳膊缠着胳膊;一个背着半人高登山包的大学生,说话时总把“就”说成“奏”;还有个北京来的大姐,一上车就开始往嘴里塞枇杷,分给每个人吃,不吃不行,像你亲姨过年往你碗里夹鸡腿。
车子驶出市区,过了雅安,景色就变了,天从灰白变成深蓝,山从远处压过来,像海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,二郎山隧道真长啊,长到你觉得这车是不是开到哪儿去了,长到广东小姑娘问了好几遍“什么时候出去”,李师傅没接话,只把电台声音调大一点,放了一首挺老的藏族歌,叮叮当当的,听不太懂,但好听。
出了隧道,世界像被谁调了色,那阳光猛地扑过来,满山的树绿得发亮,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北京大姐突然不说话了,把脸贴在车窗上,过了好一会儿,说了句:“值了。”我们就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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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知道拼车和坐大巴更大的区别在哪儿吗?大巴把你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,像邮局寄信,拼车不一样,拼车是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人,一起钻进一个铁壳子,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、停靠、相互递水、分零食、讲自己从哪儿来,到了泸定那个路边小馆子吃饭,谁都不认识谁,却围着一张圆桌点了四菜一汤,豆花很嫩,老板娘说山里的泉水做的,我们谁都没问对方名字,但吃完出门,广东小情侣主动帮大学生把背包拉链拉好,北京大姐塞给我一包纸巾说擦擦嘴,就挺奇怪的,这种不打招呼的照应,比认识十年还自然。
下午进了海螺沟地界,李师傅把我们一个个送到客栈门口,下车的时候,行李卸下来,绳子松了,生活里的绳子好像也松了,李师傅点了一根烟,站在车旁边抽,我问:“师傅回来成都还拉人不?”他笑了笑,把烟头掐灭了,说:“你要回,给我打电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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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那一刻挺触动的,在城里打车,司机不会说“你要回,给我打电话”,可在这条川西线上,陌生的山川和漫长的路途,总把人变得有点温度,有点不讲效率的柔软。
算下来,从成都到海螺沟拼车,一百多块钱,五个半小时,坐的是车,又像是坐进了一段不需要精心安排的人生兜转,我一边往客栈里走,一边想,如果当初图省钱坐了大巴,我这会儿大概还靠在椅子上打盹,哪能吃到那碗豆花,哪能看见北京大姐朝着雪山眼眶泛红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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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螺沟的冰川第二天还要早起,不急,明天是明天的路,今天先记住这一路颠颠簸簸、慢慢悠悠、没头没尾的走法,你要真想去,听我一句:别包车,别坐大巴,拼一个车,带点耐心,带点零食,跟陌生人说说话,川西的好,不在终点,在走着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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