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重庆北站随便钻进一家小面馆,跟老板说“二两小面,提黄,多菜”,然后就能听见后厨铁锅“哐”地一声砸在灶上,油辣子香气像一记耳光一样扇过来,把你从晨昏的迷糊里扇醒,这是我在重庆的更后二十分钟,接下来要去色达。
去色达这个决定,做得和吃小面一样快,朋友在微信里发来一句“色达拆了很多红房子,再不去看看,以后难了”,我当时正蹲在嘉陵江边看大爷钓鱼,鱼没*,我上了,于是回了一个“走”,这就是旅行的好处之一,你可以在五秒钟之内决定去一个离家一千公里的地方,只要你的脚还没被房贷焊*。
从重庆开车去色达,导航显示八百多公里,山路居多,我们走的是成都那条线,然后在理县、马尔康附近慢慢往海拔上去,车里放的歌从《朝天门》变成《天空之城》,窗外从嘉陵江的湿热粘稠变成岷江上游的清冽湍急,中途在理县停车买了点车厘子,屁股底下是二十六七度的风,太阳大得吓人,但风是凉的。
第一天晚上住在马尔康,晚上出来找吃的,镇子不大,沿河两边都是牦牛火锅和藏餐店,我们挑了家看着更旧的,门口有个阿妈在编辫子,进去点了份手抓牦牛肉、酥油茶和一碟糌粑,朋友没怎么吃过糌粑,拿着木勺搅来搅去,问我这玩意到底怎么吃,我说你把它当干吃藕粉加酥油,捏着玩,捏累了就吃,她捏了半天,捏出一个有点像鹅卵石的东西,咬一口,说像在吃酥油香味的沙子,我笑了,说这玩意儿吃下去了,明早拉屎都有仪式感。
第二天从马尔康出来,路开始变得有点不像路,不是烂,是那种沿着山壁凿出来的窄道,错车要提前找位置,*弯没有回头路,导航里郭麒麟似的声音不停地提醒“前方连续急弯,请小心驾驶”,听得人想把它关掉,海拔过了三千之后,车里空气开始稀薄,脑袋有点发胀,像被谁拿塑料袋套住了一样,我们在观音桥停了一下,那地方有个寺,金顶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,跟山上的高压电线抢光和影。
继续往色达开,下午四点多到了洛若镇,色达佛学院的山门口,停车,登记,换乘上山的公交,车上除了我们两个,还有一个穿羽绒服的老哥,扛着三脚架,看着像来拍延时摄影的,公交车在盘山路上慢吞吞往上爬,*过更后一个弯的时候,一片红色涌了出来。
那些红房子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山谷,像一万颗火柴盒被一个巨人不小心撒在了山坡上,太阳正在西沉,横断山脉的风从东边吹过来,吹得经幡哗啦哗啦响,山顶上有喇嘛在转经,几个觉姆坐在台阶上吃酸奶,我站在那儿没动,朋友在前面喊我快走,说再晚天就黑了,可我脚迈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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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一个矮墙边上坐下,看那一片红,有些墙皮掉了,露出黄土和木头,屋顶上压着石块,石头上系着风马旗,没有想象中那么整齐,甚至可以说有点乱,但乱得刚刚好,像人自己长出来的,拆掉的那些房子已经变成了土台子,新的规划区在山谷另一头,灰白水泥,方方正正,像刚开过工的国家电网宿舍,新旧之间有一条土路,牛走在上面,戴着红布的牦牛晃晃悠悠,比人还慢。
晚上住在佛学院附近的小旅馆,一百五一个标间,有电热毯,但热水是定时供应的,我洗澡洗到一半,身上全是泡沫,水突然凉了,像被谁从冰湖里舀了一瓢直接浇上来,我尖叫一声,朋友在外面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,后来我们裹着冲锋衣去街上买烤串,青稞酒入口很冲,下肚之后烧得胃热乎乎的,抬头看天,星星多得像谁把面粉筛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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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早上又上去一趟,清晨的佛学院和傍晚又不一样,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,整片山谷都在冒白气,跟一个刚揭开的蒸笼似的,有喇叭声从大殿方向传来,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升上来的,几个小阿卡背着书包从红房子群里跑出来,边跑边往嘴里塞饼子,我的朋友在旁边吸鼻子,我拍了拍她肩膀,问是不是高反,她摇头说,是辣椒吃多了,鼻子通了。
下山的路上,我一直没怎么拍照,手机里只存了不到二十张照片,有几张还是糊的,回重庆之后,有人问我色达怎么样,我说,色达是一片你站在里面不想拍照的地方,镜头装得下红房子,装不下你当时后脖颈被风吹得起鸡皮疙瘩的那个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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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回那碗小面,离开重庆前我吃完更后一口面,拿纸巾抹嘴,对老板说,加个煎蛋,打包,老板一愣,说面都吃完了还加什么煎蛋,我说,路上吃,他哦了一声,转身去煎,我在店门口等着,旁边坡坡上的黄桷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白花花的,那一刻我知道,这趟路,我非去不可。@色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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