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川西的第一天,我就注意到那些秋千了。
不是景区里那种刷着新漆、排着队等拍照的秋千,是路边,是山坡上,是藏民家院子外头,随便找两棵树或者干脆立两根木桩子,拴上两根麻绳,中间横一块木板,有的木板都磨得发亮了,有的还带着树皮,绳子就那么粗糙地打着结,风一吹,空秋千就自己在那儿轻轻地晃。
我站在一个观景台边上看了很久,背后是新都桥那一排排金黄的杨树,面前是折多山,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阳光打上去白晃晃的,那个秋千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背后是雪山,脚下是草甸,远处有牦牛慢吞吞地走,没有人,只有风。
我走过去坐了。
说实话,木板有点窄,坐上去硌得慌,我抓住绳子,腿一蹬,秋千就荡起来了,方向正对着雪山,荡出去的时候,觉得自己好像要扑进那片白光里;荡回来的时候,又像是被身后的杨树林一把接住,抬头看,天蓝得跟假的似的,云低得好像伸伸手就能够着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巷子口荡秋千的日子,那时候背后是灰墙,头顶是晾衣杆上滴下来的水珠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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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大后第一次,在离老家两千多公里的地方,重新找到了那种傻乎乎的快乐。
后来的几天,我发现自己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秋千。
在塔公草原深处,一个玛尼堆旁边,有个用轮胎做的秋千,轮胎已经磨得没什么纹路了,坐上去软塌塌的,荡起来吱呀吱呀响,旁边一个藏族小孩跑过来看我,也不说话,就蹲在草地上,嘴里含着一根草,我朝他招手,他跑过来,我下来让他坐上去,他高兴坏了,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,秋千荡得都快平了,他妈在远处的帐篷外喊了他一句什么,他咯咯笑着冲我摆摆手,跳下来跑走了,我坐回那个轮胎上,闻着青草被晒热后混着牛粪的味道,忽然觉得这就是旅行的意思吧——到一个陌生地方,坐一坐当地人闲下来才坐的位置,看他们看腻了的风景,然后觉得特别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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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色达去马尔的路上,经过一个垭口,海拔大概四千多,风特别大,经幡被吹得猎猎地响,垭口居然也有一个秋千,铁链的,漆都掉光了,锈迹斑斑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了,坐上去第一下,高原的风直接灌进脖子里,我打了个哆嗦,荡起来之后反而忘了冷了,因为眼前的景象太不真实了——脚下是深谷,对面是连绵的雪山,云就从山谷里升起来,一团一团的,像刚出锅的馒头,那一刻我特别想让什么人也在场,但好像又谁都不需要,秋千荡到更高点的时候,我甚至想松开手试试,当然更后没有,我怕*,也怕摔断腿没人抬我下去。
后来回到成都,跟一个朋友吃饭,我提起那些秋千,他笑着说:“你是不是傻,大老远跑过去就玩个秋千?”我笑了笑没说话,他不懂,城市里没有那样的秋千,城市里只有被关在游乐场里的、需要扫码支付的、旁边竖着“请排队”的塑料椅子,而川西的秋千,是属于雪山的,属于草甸的,属于风的,也属于每一个路过就能坐上去发一会儿呆的陌生人的。
如果你也去川西,别光顾着拍照,看见秋千,就上去荡两下,记得穿厚点,风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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